“你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听到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俊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六岁那年,我娘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跟我爹吵架,半夜走的。我追出去,追了很远,摔倒了,爬起来再追,再摔倒。我喊她,喊了很多声‘不要走’。她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
“后来我爹也死了。死在战场上。我被人捡去,养大,训练。他们教我杀人,说杀人是最好的活法。我信了。我杀了很多人,好人,坏人,该杀的,不该杀的。杀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俊生。
“但你刚才问我叫什么,我说了。陈默。沉默的默。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名字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所以你救了一个杀手,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杀手。你觉得值得吗?”
李俊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插在泥土里的瑞士军刀拔出来,收好,放回腰间。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说,“你活着,就是值得的。”
陈默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坐直了身体,把后背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你叫什么?”他问。
“李俊生。”
“李俊生。”陈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李俊生。好名字。”
他闭上眼睛。
“我会还你这条命的。”
“不用还。”李俊生站起身,“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转身走了。身后,陈默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涌上来。
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黑暗中,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
很小,很弱,但足够亮。
当天晚上,李俊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救了一个叫陈默的人。刀伤,深度感染,情况比之前所有人都严重。用了最后的酒和草药,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这个人是个杀手,手上沾了很多血。但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不要走’。一个六岁就被母亲抛弃的孩子,被这个世界训练成了杀人的工具。他问我值不值得救。我说值得。不是因为他有用,而是因为——每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都值得被重新捡起来。”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不知道他伤好了之后会做什么。可能会走,可能会留下,可能会像张大说的那样,杀了我。但我做了一个军人应该做的选择。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棚子。
月光很淡,山沟里一片漆黑。但沟口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那是张大在守夜。更远的地方,陈默靠着的那个位置,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李俊生走过去,发现陈默没有睡。他靠着树干坐着,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怎么不睡?”
“睡不着。”陈默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白天有了一些力气,“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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