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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堆进仓库的那天晚上,柴荣在枢密使府摆了一桌酒。不是庆功,是议事。桌不是正堂那张巨大的木案——那张案子太大了,摆在那里像一张床,坐在这头看不到那头的人——用的是偏厅里那张小方桌。桌子是枣木的,用了有些年头了,桌面磨得发亮,边角磕了几处,露出下面发白的木茬。人不多,只有四个:柴荣、王朴、赵匡胤、李俊生。再多一个就坐不下了。
菜也不多,四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腊肉。腊肉切得薄,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肥的透亮,瘦的发黑。酒是一壶浊酒,邺都本地产的,浑黄浑黄的,有一股酸味,但够烈。酒倒在碗里,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膜,像秋天的晨露。
柴荣端起酒碗,看了看三个人。他的目光在王朴脸上停了一瞬,在赵匡胤脸上停了一瞬,在李俊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这第一碗,敬李公子。没有他,邺都城的粮仓早就空了。”
他一饮而尽。酒烈,呛得他咳了一声,但他没有停,把碗底亮给三个人看。碗底空了,只有一圈酒渍,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李俊生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穿过身体,烧得他皱了皱眉。他不怎么会喝酒,在现代就不太喝——国防大学的饭局上,他永远是端茶杯的那个。但在这个时代,不会喝酒就等于不会做人,尤其是和当兵的坐在一起。酒是他们的血,不会喝酒的人在他們眼里就不是自己人。
赵匡胤端着酒碗,沒有喝,看着李俊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浓不淡,像冬天里的一层薄冰,看不透下面是水还是泥。
“李公子,你这几天跑了四个县,收了八百石粮食。你的那些钱、布、盐,都花光了吧?”
“花光了。还欠了一些。”
“欠了多少?”
“一百贯。”
赵匡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口扎得很紧,露出一枚铜钱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布包往前推了推,推到李俊生面前。
“一百贯。你拿着。”
李俊生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
“赵将军,这是你的私钱?”
“我的饷银。攒了几年了。不多,但够你还债。”赵匡胤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是借你。等邺都撑过去了,你再还我。”赵匡胤把布包又往前推了推,手指在布包上按了一下,“你借给柴公子,我借给你。公平。做生意讲究有来有往,借钱也是。”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偏厅里的灯火跳了跳,赵匡胤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交替。他的嘴角还是带着那丝笑意,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李俊生说不清的光。不是试探,赵匡胤试探人的方式不是这样的。不是收买,一百贯钱收买不了一个人。那是什么?李俊生想了几息,忽然明白了。是信任。这个人,在史书上被写成野心家、阴谋家、篡位者。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每一个词都和他连在一起。但现在,他坐在邺都城枢密使府的偏厅里,把自己攒了几年的饷银借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值得。李俊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但赵匡胤觉得值得。
“好。”李俊生把钱收起来,布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硬硬的,硌得慌,“等邺都撑过去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利息不要。还本就行。”赵匡胤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
王朴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酒碗,看着桌上的菜,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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