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刺破窗纸时，许影依然坐在桌边。

    血书和家书并排放着，在渐亮的天光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感——一边是干涸的暗褐，一边是湿润的墨黑。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里某种浑浊的东西沉淀了下去，露出底下坚硬的质地。他伸出手，将两封信都收进怀里，贴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身，左腿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站稳了，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文森特守在门外，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侯爷？”“传令，”许影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要见几个人。”

    接下来的三天，驿馆表面平静如常。

    许影每日按时用膳，偶尔在院子里散步，左腿的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单调。银鹰卫的士兵换了一班又一班，他们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瘸腿的身影，但除了看见他坐在廊下看书，或者与文森特低声交谈，什么异常也发现不了。

    他们看不见的是，那些书页里夹着的密信。

    看不见文森特借着采购笔墨的名义，在城南那家老字号文具店里停留的半个时辰——店主是个驼背老人，年轻时曾在边境服役，欠过许影一条命。看不见那些从后门送进来的食材里，藏着用油纸包裹的纸条，上面是各种暗语和代号。

    第四天深夜，许影的房间还亮着灯。

    烛光下，他面前摊开一张帝都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十几个点。文森特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回信。

    “城防军副统领莫里斯愿意私下会面，但要求绝对保密。时间定在后天午夜，地点在城西废弃的磨坊。”

    “军需官汉克呢？”

    “他拒绝了。”文森特的声音低沉，“他说……他不敢。监察司上个月抓了他弟弟，罪名是‘贪污军粮’，现在人还在牢里。他说他不能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险。”

    许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皇宫的位置。炭灰沾在指尖，黑乎乎的。

    “皇帝那边呢？”

    文森特沉默了片刻。“我们尝试通过御膳房的老太监传递消息，但失败了。皇帝寝宫现在被银鹰卫三层包围，所有进出人员都要搜身。送进去的饭菜，连食盒都要检查三遍。”他顿了顿，“不过……我们打听到一件事。皇帝最近开始‘生病’，御医每天进宫，但开的药方都是些安神补气的普通方子。而且，皇帝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许影的指尖在皇宫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软禁。

    女儿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灰岩领那边有回信吗？”

    “今天早上收到的。”文森特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信纸很薄，字迹很小，“艾莉丝将军说，她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将灰岩领的警戒级别提到最高。所有边境哨卡增加一倍人手，粮仓和武器库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老铁锤大师正在加紧赶制一批新式弩机，他说……如果真要打，咱们的弩能射穿三层铁甲。”

    许影接过信，凑到烛光下细看。艾莉丝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军人的果断。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侯爷，无论您做什么决定，灰岩领三万军民，誓死追随。”

    烛火跳动了一下。

    许影将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三封信贴在心口，沉甸甸的。

    “告诉艾莉丝，”他说，“开始秘密集结兵力。不要大张旗鼓，以‘边境演习’的名义，把第一、第三兵团调到灰石峡谷附近。那里地形隐蔽，易守难攻。”

    “侯爷，这是要……”

    “做准备。”许影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最坏的准备。”

    文森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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