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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父趴在冰冷的沙地上,眼睛盯着货栈瞭望塔上那面偶尔反光的铜镜。夜风刮过耳畔,带来远处货栈内隐约的声响——卸货的吆喝、驼铃的晃动、还有皮靴踩在夯土地上的闷响。他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掌心已被汗水浸湿。不能急。猎物已经入笼,但猎人需要知道笼门何时打开,通向何方。他侧过头,对身边的阿史那·骨咄禄低语,声音压得比风声还轻:“明晚,你带女罗去东面沙丘,看铜镜信号往哪个方向打。石勒和破奴兄弟,去南边河道,摸清暗哨的位置。”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死货栈,“我要进去看看,那些‘货’,到底打算怎么走。”
阿史那·骨咄禄的眉头皱了起来:“头儿,太险。那塔上的铜镜不是摆设,我数过,每隔三十息就会扫一次货栈外墙。墙根下还有暗桩,刚才我看见南墙根下的沙土动过——下面埋了铃铛。”
“我知道。”甘父说。
“那你还——”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去。”甘父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用赭石和炭灰涂抹的纹路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我们在外面看了两天,看见他们运进去的是什么。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运出来,走哪条路,多少人押运。不知道这些,主君的局就破不了。”
阿史那·骨咄禄沉默了。
风从戈壁深处刮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货栈瞭望塔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摇曳,将围墙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甘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沙土、盐碱、还有远处货栈飘来的皮革鞣制剂的酸臭味。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十三年前,他随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在匈奴王庭的皮匠作坊里闻过;七年前,他随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在乌孙国的军械库里闻过。劣质皮革,鞣制不足,就会发出这种刺鼻的酸味。
好皮子不是这个味道。
好皮子鞣制透彻,只有淡淡的草木灰和油脂的气息。
“明天。”甘父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明天夜里,月过中天的时候,我进去。你们在外面接应。铜镜扫过南墙的时间是三十息,但西北角那个缺口,铜镜扫不到——塔楼的位置有死角。我算过,从那里翻进去,到最近的那个仓库,需要五十步。五十步内,有三个暗桩,两个在墙根,一个在仓库拐角。”
阿史那·骨咄禄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昨天夜里,有只沙狐从那里钻进去。”甘父说,“它踩到了第一个暗桩,铃铛响了。守卫过来查看,看见是狐狸,骂了几句就走了。但那只狐狸没有踩到第二个暗桩——它绕过去了。我看见了它绕过去的路线。”
苏毗·女罗趴在旁边的沙丘上,耳朵贴着地面。她的声音比风还轻:“头儿,西北角那个暗桩,埋得不深。我刚才听见下面有动静——像是老鼠在挖洞。可能已经被沙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弄松了。”
甘父点头。
这就是机会。
在戈壁滩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严密的。风会吹走标记,沙会掩埋痕迹,动物会打洞,植物会生长。再精密的布置,在大自然面前都会露出破绽。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破绽,然后像沙狐一样钻进去。
***
第二夜。
月过中天。
月光比前一夜更亮,惨白的光洒在戈壁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货栈围墙上每一道裂缝,瞭望塔上每一个守卫的身影,还有西北角那片被沙狐踩松的沙地。
甘父趴在一处土丘后,身上裹着黑色的粗布,脸上重新涂抹了油彩。这次不是赭石和炭灰,而是用骆驼刺的汁液混合沙土调成的暗褐色,在月光下几乎与沙地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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