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饼冰凉,触感光滑,边缘有些磨损。
足够了。
她将暗格推回,砖块复位,看不出痕迹。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素帛,提笔蘸墨。
笔是兔毫笔,笔尖柔软。墨是松烟墨,研磨得极细,在砚台中泛着乌黑的光泽。她悬腕运笔,字迹工整而迅速:
“御史台公鉴:仆闻大司农府近日核定征大宛军需采购名录,中有‘隆昌皮行’、‘丰裕粮栈’等数家,皆新立未久,资本不明,而报价奇低,低于市价两成有余。查其背后,似与关中豪商韦氏有千丝之联。军国大事,岂容奸商渔利?望明公察之。”
写罢,她换了一张素帛,内容略作调整,改为投递丞相府。
两封匿名信写完,她用不同的字迹誊抄了三份——一份字迹潦草,像是市井粗人所写;一份字迹工整,像是小吏手笔;一份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她要让这些信,从不同的渠道,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做完这些,已是深夜。
卓文君吹灭油灯,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巷传来的更鼓声——三更了。她能听到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闻到夜露打湿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布衣,用布巾包住头发,将脸涂暗,然后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绸缎庄。
长安的夜,并不安静。
***
接下来的三天,长安城像一锅渐渐加热的水。
起初只是几个不起眼的涟漪。
西市茶肆里,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一边喝着粗茶,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征大宛那事儿。”
“咋了?”
“军费啊,听说被某些黑心商贾盯上了。”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眼睛四下瞟了瞟,“韦家商行,知道吧?最近低价收了好多烂皮子、陈粮,堆在城外的货栈里,那味道,隔二里地都能闻见。”
“收那玩意儿干啥?”
“干啥?卖给朝廷呗!”另一人嗤笑,“前线将士穿什么?吃什么?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茶肆里人不多,但这话还是被邻桌几个行商听了去。行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没说话,但结账离开时,脚步明显快了些。
东市酒坊,几个小吏打扮的人正在喝酒。
“王兄,你们大司农府最近忙吧?征宛的采购。”
被称作王兄的人叹了口气:“别提了,头疼。新入围几家商行,报价低得离谱,上头还催得紧。”
“低还不好?给朝廷省钱。”
“省钱?”王兄冷笑,“你是没见那些商行的底细,查都查不清。背后水太深,我劝你啊,少打听。”
酒坊里嘈杂,这话淹没在划拳声中,但坐在角落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平康坊某处宅邸,一位御史深夜归家,在门房处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的内容语焉不详,只提了几句“采购有弊”、“新商行背景可疑”。御史皱了皱眉,将信收进袖中。
丞相府长史在整理公文时,也发现了一封类似的匿名信,字迹潦草,投递时间不明。
流言像风中的草籽,悄无声息地飘散,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第四天,大司农府。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长条形的木案两侧,坐着大司农府的主要属官:大司农丞、大司农中丞、太仓令、均输令、平准令……桑弘羊坐在左侧中段,面前摊开着一卷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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