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细微的放缓,那双明亮的眼睛,也飞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她眨了眨。
她在袖中的手指,松开了银针。
“多谢陛下隆恩,”金章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又“虚弱”地跌坐回去,喘息着道,“也劳烦桑公亲自跑这一趟……恕张某病体沉重,不能全礼。”
“侯爷不必多礼。”
桑弘羊上前两步,将食盒放在榻边的矮几上。他动作很慢,仿佛真的在照顾一位重病之人,但金章却看到,他的手指在食盒提手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之一:有要事,但需谨慎。
两名宫禁卫士,一左一右站在门内两侧。
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桑弘羊和金章。
“侯爷的病情,太医如何说?”桑弘羊在矮几旁的蒲团上坐下,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金章,仿佛在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信息。
“太医说是……忧思过度,风寒入体,”金章咳嗽两声,用手帕掩住口鼻,帕子是素白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需要静养,不宜见风,也不宜劳神。”
“原来如此,”桑弘羊点点头,目光扫过房间,“那侯爷便好生静养。朝中近来也无甚大事,陛下正忙于筹备明年的泰山封禅大典,百官都在为此事忙碌。倒是西域那边……”
他顿了顿。
金章的心跳,微微加快。
“西域那边,有消息传来,”桑弘羊的声音压低了些,但依旧能让两名卫士听清,“说是乌孙王猎骄靡近来身体欠佳,其子岑娶与匈奴往来密切,恐生变故。陛下已命大行令府密切关注,必要时或需遣使安抚。”
这是真消息,也是朝堂上公开的动态。
但桑弘羊选择在此刻说出来,用意绝非只是闲聊。
金章垂下眼睑,手指在袖中轻轻蜷缩。
她在思考。
桑弘羊是在告诉她:西域局势不稳,而她在西域的布局(尤其是通过甘父建立的商路网络)可能受到影响。同时,这也暗示了朝中注意力正被泰山封禅和西域变故分散,某些人或许会趁此机会,在别的领域做手脚。
“乌孙……”金章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若乌孙倒向匈奴,则河西走廊危矣。张某虽在病中,亦心忧如焚。”
“侯爷忠君体国,令人敬佩,”桑弘羊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只是如今侯爷病体未愈,这些事自有朝中诸公操心。侯爷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
他站起身。
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探视完毕,准备告辞。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金章看到,他的右手袖口,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那动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就像只是整理衣袍时不经意的拂动。但金章三世为人的眼力,却清晰地看到,一颗黄豆大小、蜡黄色的圆球,从桑弘羊的袖中飞出,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榻边那只炭盆的灰烬中。
炭盆里的灰烬,昨夜被金章拨弄过,表面蓬松。
蜡球落入,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噗”一声,便没入灰白色的灰烬中,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凹坑。
两名宫禁卫士,毫无察觉。
他们的目光,正随着桑弘羊起身而移动,注意力完全放在这位朝廷官员身上,而不是那个早已熄灭、毫无价值的炭盆。
“下官告辞,”桑弘羊朝金章躬身,“侯爷好生休养,若药膳粥不合口味,或需其他药材,可命卫士通传,下官会尽力安排。”
“有劳桑公。”
金章虚弱地点头,目送桑弘羊转身走向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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