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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的手指停在案几上,不再敲击。
那短暂的停顿,像拉满的弓弦在释放前最后的凝滞。他抬起头,目光从金章脸上移开,扫过杜周紧绷的侧脸,掠过江充额角的汗珠,最后落在跳跃的油灯火苗上。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疲惫而威严的脸显得更加莫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仿佛有千钧重的话语在喉咙里酝酿。暴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远处甬道里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谁的压抑呼吸。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固在他即将开合的唇上。
金章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能感觉到膝盖传来的刺痛,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混合了灯油、霉味和紧张汗水的复杂气息。她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将决定她生死、决定商道命运、决定这一切是走向毁灭还是迎来转机的词语,从九五之尊的口中吐出。
“陛——”
就在武帝的唇形即将成声的刹那,暴室厚重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混乱、近乎失态的奔跑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踉跄而仓皇,伴随着铁甲摩擦的刺耳声响和某种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喘息。不是正常的通传步伐,不是宫人应有的仪态。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不顾一切的奔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江充眉头一皱,正要呵斥何人胆敢惊扰圣驾,木门已被猛地从外推开——不是缓缓开启,而是被一股蛮力撞开,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个穿着深青色宦官服色的人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他帽子歪斜,发髻散乱,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他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重重磕了一下,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抬起头,用变了调的、嘶哑颤抖的声音,朝着长案后的武帝,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陛……陛下!冠军侯……冠军侯霍去病,刚刚……薨了!”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了暴室每个人的头顶。
空气彻底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又骤然低伏,光影剧烈晃动,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金章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不是震惊于霍去病的死——她早已知道这个历史节点,知道这位少年名将将在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病逝,而今年,正是元狩六年。她震惊的是这个时机。这个精准得近乎残忍的时机。
杜周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冷酷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极速的、深不见底的思量。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江充。
江充的表情则要直白得多。他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狂喜——那是一种猎物即将到手的、近乎本能的兴奋,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沉痛惊愕的面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
桑弘羊站在稍远的位置,身体猛地一震。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上巨大的、真实的悲痛。他看向武帝,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金章,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起,骨节发白。
而武帝——
金章抬起眼,看向那个坐在长案后、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男人。
武帝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明显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整个上半身向后一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他放在案几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对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失焦和涣散。脸上所有的威严、猜忌、疲惫,在那一刹那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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