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说,华州的秋天来得早,城外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他每天早起,去城外走一走,摘几个柿子吃,又甜又软。
他写道:
“顾使相,在下在亳州那几个月,真是度日如年。旧党的人天天盯着,连县学里的学生都不敢跟我说话。有一回,我在街上走,一个孩子跑过来,塞给我一个窝头,说‘先生,这是我娘让我给你的’。我问她娘是谁,孩子不说,跑远了。我拿着那个窝头,站了很久。
那窝头是粗粮做的,硬邦邦的,可我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到了华州,境况好多了。这里的官员虽然也冷淡,至少不使绊子。县学的学生听说我来过朝堂,都好奇,围着问东问西。我不敢多说,只给他们讲《周礼》《尚书》。讲着讲着,自己倒想明白了许多事。
使相,你说这官场,像不像一棵树?树根扎在土里,树干挺着,枝叶伸向四面八方。风来了,枝叶摇晃,树干不动。只要根在,树就倒不了。
你在江南扎的根,就是这棵树的主根。
吕惠卿顿首。
熙宁九年九月十八。”
顾清远读完信,笑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那个匣子里,已经有了十几封信。吕惠卿的,韩锐的,种谔生前的,杜衍的,还有无垢留下的那幅拓片。
都是这些年攒下的。
都是根。
九月廿五,顾云袖的医馆又收了一个徒弟。
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润州来的。他爹是织户,在苏州那份万言书上按了手印。旧党的人查不到是谁牵的头,就把他爹抓去打了板子,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少年带着他娘的信,一路找到杭州,跪在济生堂门口不肯起来。
“顾大夫,我娘说,您是好人。求您收下我,我什么都能干。”
顾云袖扶他起来,看着他瘦削的脸,破旧的衣裳,眼眶一红。
“叫什么名字?”
“阿诚。”少年道,“我爹起的,说做人要诚实。”
顾云袖点头。
“阿诚,好名字。从今天起,你就在这。管吃管住,没工钱,愿意吗?”
阿诚拼命点头。
“愿意!愿意!”
楚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走,我带你去后院认认地方。”
阿诚跟着他去了,走到半路又回头,朝顾云袖深深鞠了一躬。
顾云袖摆摆手,转身进了屋。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
十月初一,杭州落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清晨下到傍晚,哗哗哗哗,没个停歇。太湖涨了水,漫过石阶,快挨到院墙了。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铺了满地金黄。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雨这么大,长安会不会冷?”
顾清远低头看他。
“不会。他娘抱着他,屋里生着火盆。”
阿九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雨。
“阿爹,吕伯伯在华州,下雨了吗?”
顾清远望向北方。
“下了。”他说,“可他有柿子吃。”
阿九眨眨眼。
“柿子好吃吗?”
顾清远想了想,道:“好吃。又甜又软,像蜜一样。”
阿九咽了咽口水。
“那咱们也种柿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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