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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九年二月初一,杭州。
立春已过半月,太湖边的长堤上,草芽悄悄钻出地面,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毯。那两株梅树的花苞鼓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在春风里绽开第一朵——红梅先开,一小朵,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显得格外醒目。
阿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树下数花苞。
“阿爹!今天又开了三朵!”他回头喊。
顾清远正在院中打拳,一套太祖长拳收势,走过去看。红梅开了五六朵,腊梅还全是花苞,黄澄澄的,缀满枝头。
“今年开得早。”他说。
阿九仰头问:“阿爹,为什么梅花冬天不开,要等春天才开?”
顾清远想了想,道:“因为它在等。”
“等什么?”
“等该开的时候。”
阿九似懂非懂,又跑回树下数花苞去了。
二月初五,阿芸生了。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把医馆后院的伤兵们都惊动了。那些断胳膊断腿的汉子们挤在窗户外头,伸长脖子往里瞅,一个个咧着嘴傻笑。
顾云袖亲手接的生,抱着孩子给阿芸看。
“妹子,是个儿子。”
阿芸脸色苍白,却笑得眼含泪光。
“姐,谢谢你。”
顾云袖摇头,把孩子放进她怀里。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气。”
孩子哭了几声,拱着小脑袋找奶吃。阿芸低头看他,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窗户外头,一个断臂的年轻士兵喊:“嫂子!给孩子起名没?”
阿芸想了想,道:“叫他长安吧。”
“长安?”那士兵挠头,“为啥叫这名?”
阿芸望向窗外,望向北方。
“他爹在雄州打仗的时候,说等打完仗,带我去长安看看。长安没去成,孩子就叫长安吧。”
窗外静了一静。
那个断臂的士兵低下头,再没说话。
二月初十,顾清远去看长安。
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梦。阿芸坐在床边,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阿芸,身子好些了吗?”
阿芸点头:“好多了。顾大夫天天给我炖补汤,楚公子帮我抓药,济生跑前跑后。我都不知怎么谢他们。”
顾清远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孩子。
“长安。”他轻声道,“好名字。”
阿芸眼眶一红。
“顾使相,民妇……民妇不知该怎么报答您……”
顾清远摆手。
“不用报答。你好好把孩子养大,就是报答。”
他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放在床头。
“这是给孩子压岁的。虽说过年了,也算讨个吉利。”
阿芸愣住,想推辞,顾清远已经走出门去。
二月十五,杭州城里出了件大事。
旧党的人来了。
不是巡察,不是路过,是来接管市易务的。领头的姓章,叫章楶,是御史台的人,带着一纸公文,说是奉旨整顿江南市易法。
周邠来报时,脸色铁青。
“使相,那章楶一下船就放话,说市易法‘与民争利’,要全部废除。杭州的市易布庄,他明天就要去封。”
顾清远放下手里的公文,沉默片刻。
“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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