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顾清远收到汴京正式公文:御史台将派员赴江南,巡察青苗、市易二法推行情况。巡察御史姓傅,名尧俞,是旧党中的干将,以刚直敢谏闻名。
周邠得知消息,忧心忡忡:“使相,傅尧俞这人是出名的难缠。当年他弹劾王相公,连上七道奏章,把王相公气得在朝堂上发抖。他来巡察,必定处处挑刺。”
顾清远点头:“我知道。”
“那使相打算怎么办?”
顾清远望向窗外,那两株梅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阳下静静立着。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青苗法张榜公示,市易法平价售货,天眼会信众妥善安置,于潜县蠹虫依法严惩。桩桩件件,经得起查。”
周邠还想说什么,顾清远摆摆手。
“去准备吧。把各县的账目、文册都整理好。傅御史要来,咱们就让他看个明白。”
十一月初一,傅尧俞抵达杭州。
这是个五十余岁的官员,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下颌一部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下船时,顾清远率众在码头迎接,他只淡淡拱手,目光扫过众人,便落在顾清远身上。
“顾使相,久仰。”
顾清远还礼:“傅御史一路辛苦,请入城歇息。”
傅尧俞摇头:“不必。本官奉旨巡察,不敢耽搁。请顾使相带路,先去转运司衙门看账目。”
顾清远微怔,随即点头。
“好。”
当日,傅尧俞在转运司衙门待了整整一天,将杭州府及下属九县的青苗账目逐笔核对。他看得极细,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不放过,偶尔抬头问一两句,问的也都是细节。
顾清远陪在一旁,有问必答。
日落时分,傅尧俞合上最后一本文册,沉默良久。
“顾使相,”他忽然道,“这些账目,做得很好。”
顾清远道:“账目清楚,是分内之事。”
傅尧俞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账目清楚,不代表推行无误。本官明日要去各县走访,亲眼看看青苗法在民间的模样。”
顾清远点头:“傅御史请便。需要陪同,顾某随时恭候。”
傅尧俞没有说话,起身离去。
十一月初二起,傅尧俞在杭州各县走访了整整十天。
他去田间,问农户借过青苗钱没有,利息多少,可曾被克扣。他去市集,问小贩市易法的平价布可还买得到,价钱公道不公道。他去慈幼局、养济院,问那些“天眼会”信众的安置情况,可有人虐待他们。
每到一处,他都不让地方官陪同,只带两个随从,自己去问,自己去听。
顾清远没有跟,只在转运司衙门等消息。
周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派人打听傅尧俞的行踪,回来就向他汇报。
“使相,傅御史今日去了石堰村,就是王某上吊那个村。”
“使相,傅御史见了阿九,问了他半个时辰的话。”
“使相,傅御史去了济生堂,见了顾大夫和楚公子。”
顾清远一一听着,神色平静。
苏若兰问他:“你不担心?”
顾清远摇头。
“担心什么?阿九会把实情告诉他,云袖会让他看那些病人的脉案,楚明会带他去看那株老槐树。傅尧俞要查,就让他查个明白。”
十一月十二,傅尧俞回到杭州。
他径直来到转运司衙门,见了顾清远,第一句话是:
“顾使相,本官巡察已毕。明日启程回京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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