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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霜天晓(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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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宁七年十月十五,杭州。

    第一场寒霜降临时,太湖边的院子落尽了最后一批黄叶。两株梅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的光泽,像两柄指向天空的剑。

    顾清远立在树下,看阿九在院中练字。

    少年蹲在石凳前,一笔一画,写得极慢。他识字不多,是苏若兰这些日子教的。《千字文》刚学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写到“藏”字时,笔顿住了。

    “阿爹,”他抬头问,“这个字好难。”

    顾清远走过去,握住他握笔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写完。

    “记住没?”

    阿九点头,又摇头。

    顾清远笑了:“不急,慢慢来。你才学了半个月,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阿九低头看那个歪歪扭扭的“藏”字,忽然问:“阿爹,我爹娘……他们藏在哪儿?”

    顾清远一怔。

    “我是说,”阿九声音低下去,“他们死了,是藏在土里吗?还是藏在别的地方?”

    顾清远沉默片刻,蹲下来与他平视。

    “阿九,你爹娘没有藏起来。他们一直在你心里。”

    阿九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我心里……为什么这么疼?”

    顾清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疼,是因为你想他们。”他说,“想得越深,就越疼。可这疼,也会让你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是怎么活的,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记住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人。”

    阿九伏在他肩上,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见这情形,默默退回去,没有打扰。

    十月十八,种谔的战报到了。

    辽军退了。

    正如顾清远所料,耶律乙辛孤军深入,粮草不继,又在真定城外被种谔的伏兵断了归路。僵持半月后,辽军士气崩溃,趁夜遁走。种谔率军追击,斩首两千级,缴获牛羊辎重无数。

    真定府虽一度陷落,但辽人立足未稳,加上军民死战,城池很快被宋军收复。只是城中百姓死伤过半,街巷尽是焦土,惨不忍睹。

    种谔在战报末尾写道:

    “真定之祸,罪在守备松弛,不在新法。然朝中已有人借此攻讦,言‘变法误国,致边备空虚’。种某身在战场,不知朝堂事,惟愿使相珍重。”

    顾清远放下战报,望向北方。

    朝堂,又要乱了。

    十月二十,韩锐的信到了。

    信中说,旧党借真定府陷落之事,连日上书弹劾王安石及新党官员。神宗虽未理会,但压力日增。王安石在江宁,每日闭门读书,不问世事。吕惠卿在朝中独撑大局,与旧党激辩,几度在政事堂拍案而起。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朝堂风雨欲来,新法危如累卵。使相在江南,虽远离漩涡,亦难独善其身。旧党已有人提出,要清查江南青苗、市易二法推行情况,若有‘扰民’之事,一并参劾。使相当早作准备。”

    顾清远将信反复看了三遍。

    清查。

    好一个清查。

    他们查的不是“扰民”,是借“扰民”之名,行废法之实。郑县令那样的蠹虫,本是新法的敌人,可到了旧党嘴里,就成了“新法害民”的例证。

    他想起苏轼说过的话:“法子本身无善恶,在行法之人。”

    行法之人,有郑县令那样的蠹虫,也有他顾清远这样的人。

    旧党要查,就让他们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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