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船是官船,不大,却整洁。船头立着几个随从,舱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船靠岸,帘子掀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王安石今年六十一岁,头发全白,面容清癯,穿一领半旧青衫,腰背却仍挺得笔直。他立在船头,望着岸上的杭州城,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顾清远上前,深施一礼:“王相公。”
王安石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清远,别来无恙。”
顾清远喉头微哽。
七年了。从熙宁四年的政事堂初见,到如今码头重逢。他老了,王相公也老了。
“相公一路辛苦,请入城歇息。”
王安石点头,随他上岸。
当夜,顾清远在转运司衙门设便宴为王安石接风。席间只有他与苏若兰作陪,菜肴也简单,不过几碟时鲜蔬菜,一尾清蒸太湖白鱼。
王安石吃得很慢,每样菜都细细尝了,点头道:“杭州的菜,比汴京清淡,却更有滋味。”
顾清远道:“相公若喜欢,多吃些。”
王安石放下筷子,看着他。
“清远,你在江南这几个月,青苗法推行得如何?”
顾清远知道这才是正题,当下将几个月来的情形细细禀报:如何张榜公示杜绝克扣,如何查处贪蠹还新法清白之名,如何盘下永昌布庄的门面开设市易布庄,如何安置“天眼会”信众使之自食其力。
王安石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处细节。待顾清远说完,他沉默良久,轻叹一声。
“你做的这些,比我在朝中时想的更细。”他说,“青苗法推行之初,我只想着让百姓借到低息的钱,却没想过经手的胥吏会层层克扣。你张榜公示这一招,好。”
顾清远道:“相公言重了。若无相公当年力排众议推行新法,哪有今日的局面。”
王安石摇头。
“力排众议?”他苦笑,“我这一辈子,排的议太多了。旧党骂我,新党怨我,连皇上……罢了,不说这些。”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清远,我这次去江宁,怕是再难回朝了。新法这摊子,以后要靠你们这些人撑着。你记住,新法的根在民间,不在朝堂。只要百姓觉得新法好,旧党再闹也无用。若百姓觉得新法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顾清远接道:“若百姓觉得不好,那新法便该改。”
王安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话,当年在政事堂,也敢说?”
顾清远道:“敢。”
王安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些欣慰。
“好。”他说,“有你在江南,我放心了。”
五月十九,顾清远陪王安石游览西湖。
晨雾未散,湖面如镜,远处山峦若隐若现。两人沿苏堤缓缓而行,随从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王安石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望着湖光山色出神。
“这苏堤,是东坡修的。”他说,“当年他在杭州通判任上,浚湖筑堤,造福一方。我那时在京里,还弹劾过他。”
顾清远知道他说的是熙宁四年的事。那时苏轼上书反对新法,王安石一怒之下,将他外放杭州。
“如今想想,”王安石轻声道,“东坡在杭州做的事,比我强。”
顾清远沉默。
他知道王安石在说什么。这位“拗相公”一生刚直,从不认错。可此刻,在西湖的晨雾里,他第一次流露出些许的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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