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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寅时末。
景阳独坐中军帐内,案头摊着那卷帛书。帐外晨光未露,只有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信上的七个字,他看了一夜。
“将军欲得陶邑,或得焦土?”
墨迹淋漓,力透绢背,是范蠡亲笔。景阳能想象那人写下此信时的神态——重伤在身,面色苍白,但眼神定然清明如古井。这不是求饶,是谈判;不是屈服,是交换。
“好一个范蠡。”景阳低语。
他起身走到帐外。晨雾弥漫,楚军营寨沉睡,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望向陶邑方向,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负伤但仍倔强站立的巨兽。
七日夜,攻城三次,损兵一千八百余人。这个数字在景阳心中盘旋。他征战三十年,大小百余战,从未有过如此代价。陶邑守军不过四千,百姓不过三万,竟能撑到如今。
“将军。”司马错走近,低声禀报,“伤亡清点完毕。阵亡七百三十人,重伤四百二十人,轻伤七百余。攻城器械损毁大半,粮草……只够四日之用。”
景阳沉默。粮道被断,军中存粮本就不多。若再攻三日,即使破城,楚军也将断粮。
“范蠡的信,将军如何回复?”司马错试探问道。
景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若你是范蠡,此刻会怎么做?”
司马错一愣,思索片刻:“困兽犹斗,当死战到底。”
“不。”景阳摇头,“范蠡不是困兽,是猎人。猎人知道何时设伏,何时退却,何时……谈判。”
他转身入帐:“备马,我要进城。”
“进城?”司马错大惊,“将军不可!范蠡狡诈,万一……”
“他不会。”景阳平静道,“因为他知道,杀了我,楚军必屠城复仇。他要的是陶邑存续,不是玉石俱焚。”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我也想听听,这位名震天下的范大夫,要给我怎样的选择。”
卯时初,晨雾未散。
陶邑南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吊桥放下。景阳只带两名亲卫,骑马入城。他特意未穿铠甲,只着常服,腰佩长剑——这是姿态,也是诚意。
城内景象触目惊心。街道处处焦黑,房屋多有损毁,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弥漫空中。百姓在废墟间穿梭,或抬伤员,或埋尸体,见楚将入城,皆投来仇恨目光,但无人上前——显然已接到命令。
范蠡在猗顿堡前厅等候。他坐在主位,肩伤处裹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坐姿端正,目光平静。白先生、海狼分立左右,阿哑隐在厅柱阴影中。
景阳踏入前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范蠡身上。
“范大夫。”他拱手。
“景将军。”范蠡微微颔首,“请坐。”
两人对视,厅中气氛凝重如铁。七日夜的血战,数千条性命,此刻都凝在这三尺之间。
“范大夫的信,我收到了。”景阳开门见山,“‘焦土’二字,是威胁?”
“是事实。”范蠡平静道,“将军已攻七日,当知陶邑虽小,却非任人宰割。若将军执意强攻,范某唯有焚城。盐场、商埠、粮仓、民宅……一切皆付之一炬。届时将军得到的,不过是一座废墟,三万具尸体。”
景阳眯起眼睛:“范大夫舍得?”
“舍得。”范蠡毫不犹豫,“范某建陶邑,是为让百姓安居,非为资敌。若陶邑终将落入敌手,不如毁去,也算对得起这七日夜的血战。”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况且,陶邑若成焦土,楚国将失去的,不止一座城。”
“哦?”
“盐场、商埠、税赋,这些暂且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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