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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突然冲出人群,跪在泥水里:“师团长阁下!求求您!我的分队……十三个人,只剩三个了!今村伍长断了肋骨,吉田曹长耳朵快聋了,我……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求您了,让我们休息一下吧,哪怕一周……”
柴五郎走到小林面前,蹲下来。雨水打在他们之间。这个老将军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抽搐。
“你多大了?”他问。
“十……十九,阁下。”
“我儿子也十九岁。”柴五郎轻声说,只有小林能听见,“在东京上大学,学法律。他写信问我:父亲,战争是什么感觉?我回信说:就是做你必须做的事,哪怕你不想做。”
他站起来,提高音量:“第三师团全体听令!一小时内完成准备!伤员全部留下转运野战医院,能走动的,拿起武器,跟我去火车站。这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上午8时,士兵们开始默默地整理装备。没有人再抗议,没有人再哭喊。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服从笼罩了营地。
今村在检查小队的武器。十三支步枪,现在只剩五支还能正常使用——其他的要么枪管变形,要么撞针损坏,要么干脆在战斗中丢失了。弹药严重不足,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手榴弹一颗不剩,全用在凡尔登的堑壕战里了。
吉田军曹在磨刺刀。他的那柄三十年式军刀在肉搏中砍出了好几个缺口,刀身弯曲。他磨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小林在写遗书。他用防水的油纸包好,交给一个确定会留下的重伤员:“如果我回不来,请想办法把这个寄给我妹妹。地址在背面。”
重伤员躺在担架上,腹部缠满渗血的绷带。他点点头,把油纸塞进怀里:“我会的。你也……保重。”
上午10时,队伍开拔。八百多人——第三联队最后的兵力,排成三列纵队,踩着泥泞的道路走向二十公里外的巴勒迪克火车站。雨还在下,道路变成了泥浆河。士兵们的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时发出啵啵的声响。
柴五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骑马——所有的马都在凡尔登损失了。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佝偻,深灰色的大衣下摆沾满了泥点。这个五十八岁的老将参加过日俄战争,指挥过攻城战、山地战、平原战,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他知道自己正在带这些年轻人走向另一个地狱,而他无能为力。
铁路线上,一列货运列车已经在等待。不是客运车厢,而是运送牲畜用的闷罐车——木板钉成的车厢,没有窗户,只有几道缝隙透进光。地板上还残留着干草和动物的粪便。
“上车!快!”
士兵们挤进车厢。每节车厢塞进五十人,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间。车门关上,从外面用木栓插住。车厢里瞬间陷入半黑暗,只有缝隙透进的光线照亮飞舞的尘埃。
列车启动了,在雨雾中缓缓驶向北方,驶向索姆河,驶向那个即将成为新的绞肉机的地方。
今村坐在角落里,肋骨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飞逝的法国乡村:被炸毁的农舍,荒芜的田野,光秃秃的树干像伸向天空的骷髅手指。
小林靠在他身边,怀里抱着步枪,眼睛闭着,但眼皮在颤抖。
吉田军曹在哼歌,很小声的旋律,是樱花国的民谣:“樱花啊,樱花啊,暮春时节天将晓……”
车厢里其他士兵也慢慢跟着哼起来。起初只有几个人,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节车厢都在哼唱。歌声在黑暗闷热的空间里回荡,混合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混合着雨点击打车顶的声音,混合着压抑的抽泣声。
他们唱着故乡的歌,驶向异国的战场。
索姆河地区,阿尔贝镇以南,7月15日下午3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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