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苗世安的声音发紧。
「他借我的电话打回家,他老婆和三个孩子在巴格达的家里。」
巴格达。
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平时偶尔也看新闻,他知道那个地名意味着什麽。
「电话通了。」
苗世安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开始破碎。
「他邻居接的,邻居跟他说......昨天晚上,炸弹掉下来了,房子平了,挖不出来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陈拙拿着塑料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透明的杯子被捏得变了形,白色的豆浆顺着杯沿溢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跟我鞠躬,他说谢谢我。」
苗世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今天早上五点半,他用一根帐篷上拆下来的绳子,吊死在我修好的那台发电机架子上,我就站在下面......看了他三个小时。」
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陈拙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走廊墙面上剥落的一块白灰,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武侠里看大侠拔刀相助。
而现在,不知道隔着多少个时区的地方,一通本来用来连接希望的卫星电话,变成了一根绞刑绳。
陈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麽。
听筒里,苗世安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他似乎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些画面吞噬。
「我以为我能帮他们的..
」
「我带了净水器,我给他们排了号,我连打水的队伍怎麽站都画好线了。」
苗世安语无伦次地说着。
「可是前几天外面打炮......几百个人,踩着别人的头,去抢发电机漏出来的泥水。」
「我去拦,他们把我推在脏水坑里。」
苗世安停顿了一下。
「队长,有个小孩来领水,他才十岁。」
「他冲上来咬我,他像疯狗一样咬穿了我的胳膊。」
苗世安的嗓音彻底哑了。
「他嘴里都是血,我的血。」
「他骂我......他说,炸死他妈的炸弹,就是从我带来的这种机器里掉下来的,因为我的衣服太乾净了,我的机器太先进了。」
「队长......我在他们眼里,跟扔炸弹的飞行员,是一样的人。」
陈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觉得脖子酸痛,夹着听筒的左边肩膀微微一松。
「啪。」
一声闷响。
那本被他用手指夹着的武侠掉在了走廊的地上。
书页翻开,朝下扣着。
封面上那个拿着剑的侠客被压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陈拙没有低头去捡。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握住了电话的听筒,听筒在手里有些发滑,全是冷汗。
「我是不是来添乱的?」
苗世安在那头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彻底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我以为按规矩来就行......我以为给了乾净的水就行。」
「我带来的东西是不是全错了?队长......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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