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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的码头,咸腥的风已裹上了初秋料峭的寒意,搅动着河面灰黄的浊浪,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货物、汗水和腐烂海藻的复杂气味。
乔羽——完全沉浸在“苏止”身份中的她,缩了缩肩膀,将最后一块写着“代写书信、契文,兼通夷语”的木牌在简陋的摊架上靠稳。
这摊子支在几摞散发桐油味的货箱后面,勉强算个避风处。
刚将一方最廉价的砚台摆正,用秃笔蘸了点清水在破碗底化开些劣墨,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挡住了本就稀薄的天光。
来人是个西洋水手,红褐色的络腮胡沾着盐渍,粗糙的蓝布裤腿卷起,露出毛茸茸的脚踝和一节小腿,看起来就像穿了一条毛裤,脚上踩着一双磨损严重的皮靴。
他带着一身烟草、朗姆酒和船舱底层特有的闷浊气味,径直走到摊前。
深陷的眼窝里一双蓝眼睛打量着乔羽,然后用一种极其蹩脚、词汇破碎的汉语,夹杂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开口道:
“你,写字的?翻译,this,中文。”
他粗短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有些脏污的纸,不由分说地递了过来。
乔羽垂下眼,接过信件。
纸张质地尚可,是西洋常用的书写纸,上面是流畅的英文花体字。
内容并不复杂,在第三级记忆协议——“蓝星目标时代通用常识与适应性行为模块”——的加持下,她瞬间理解了全文。
这是一封由使团某位下级事务官出具的货物确认凭证,涉及向本地某家商号购买一批新鲜果蔬、活禽及特定香料的种类、数量、单价和总价,数量并不多,末尾有潦草的签名和日期。
她拿起一张稍好的纸(那是她原本准备用来给人写家书的),用符合当时书生习惯的工整楷书,将凭证内容准确地翻译成中文,并依照此时中文商务文书的习惯略作了格式上的调整。
“翻译好了,您瞧瞧。”
她将两张纸并排放下,声音不高,带着适当的恭谨。
水手俯身,眯着眼看了看中文部分,又对比了一下英文原稿。
虽然他未必认得几个汉字,但那整齐的书写和与原文相似的段落长度让他感到满意。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朝着乔羽竖起一根大拇指。
“Um, good! Very good! Chinaman smart!”
(嗯,好!很好!中国佬聪明!)
说罢,他大手一伸,将两张纸都抓在手里,折叠几下塞回怀中,转身就要离开。
“哎!”乔羽急忙从摊后绕出半步,也顾不得维持太多书生的矜持,压低声音道:“这位爷,您……您还没给钱呢。十五个铜板,说好的……”她指了指旁边木牌上模糊的价目。
这钱不多,但对她此刻的“生存”至关重要。
水手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那点笑容瞬间变成了不耐烦的横肉抖动。
他瞪着乔羽,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混着汉语吼道。
“Money? No money!这是 honor!给 Lord Macartney工作,honor!
(钱?没钱!这是荣誉!给马嘎尔尼勋爵的人工作,是荣誉!)”
他特意加重了“Lord Macartney”的发音,仿佛这是一个能抵一切债务的护身符,甚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滚开!”水手大声斥道。
“诶!你这人怎么……”情急之下,乔羽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理论。
然而,这具书生载体实在太过孱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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