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恨得将对方的家徽刻进刀柄、将复仇的念头烙进骨髓。
可恨了十年,追了十年,真相水落石出那天,发现那份恨意竟有一半是被人刻意栽赃、蓄意喂养的。
那这十年的恨,算谁的?
这十年被仇恨吞噬的光阴,又该向谁讨?
谢怀安看着他,忽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抽出来的,带着十年的沉重、疲惫、愧悔,和一丝极轻的、几不可察的释然。
“……隆昌号的账,”他说,“谢家陪你算到底。”
沈砚点了点头。
堂中一时无话。
谢停云坐在下首,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霜白,看着沈砚苍白的侧脸。
她想起那夜他说——
“你父亲欠我的,你入府为质,已经还了。”
此刻他坐在她父亲对面,没有提这句话。
他只是沉默地接过父亲递来的、迟来十年的同盟之约。
谢停云垂下眼帘。
她知道,这不是原谅。
沈砚没有原谅谢家。父亲也没有原谅沈家。百年的血仇、二十年的冤屈、十年的恨意,不是一纸供状、一次联手就能抹平的。
但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不是原谅。
是放下。
午时,谢怀安留饭。
席间无话。
谢停云食不知味。她看着父亲清减的面容,看着兄长强作镇定的神情,看着沈砚垂眸夹菜、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又移开的目光。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带他回府见父兄,是这种感觉。
不是刀光剑影,不是剑拔弩张。是沉默,是克制,是各自守着各自的分寸,是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这崭新的、尚未命名的关系。
饭后,谢允执送沈砚出府。
谢停云与父亲单独留在听松堂。
谢怀安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那支簪,”他终于开口,“沈砚送的?”
谢停云没有隐瞒。
“是。”
谢怀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夜花厅是怎么回事,没有问沈砚待她究竟如何,没有问她发间这枚簪子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眼底那层化尽的薄霜,看着她从容平静中那一丝微微的紧张。
“云儿,”他说,“你长大了。”
谢停云喉头一哽。
“父亲……”
“你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你。”谢怀安的声音苍老沙哑,“她说,云儿性子冷,心里事从不与人说,怕她一个人扛得太苦。”
他顿了顿。
“我那时以为,给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有夫家倚靠、有儿女承欢,便不算苦。”
他看着女儿。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
谢停云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从不在人前落泪。八岁那年母亲病重,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一滴泪都没有掉。母亲走后,她将短刃贴身藏好,每日对镜梳妆,依旧眉目清冷。
她以为那是坚强。
此刻父亲一句话,将她十余年的盔甲轻轻卸下。
“父亲……”她的声音哽住了,“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谢怀安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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