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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5月7日,立夏后的第三天。
上海的气温突然蹿升到二十八度,仿佛一夜之间就从春天跳进了夏天。但证券营业部里的温度却像是停留在寒冬——不是体感温度,是那种凝结在空气里的、沉甸甸的寒意。
陈默早上八点四十走进营业部时,就觉得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间,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虽然不像牛市时那样喧哗,但至少会有窃窃私语、翻报纸的声音、咳嗽声、茶杯碰撞声。可今天,两百多个座位只坐了一半,而且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空白的屏幕,像在参加一场肃穆的仪式。
更奇怪的是,中户室的门紧闭着。
平时这个时候,中户室的门都是开着的,保洁阿姨在里面打扫卫生,开窗通风。但今天,门关得严严实实,磨砂玻璃后面能看到人影晃动,但听不见声音。
陈默走到自己的三号位坐下。旁边的二号位空着——那是赵建国的位置,他已经两周没来了。对面的七号位也空着,郑先生今天也没来。
王阿姨在织毛衣,但织了几针就停下来,眼睛瞟向中户室的门,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织。老张在抽烟,但烟灰已经积了一寸多长,他忘了弹。
“怎么了?”陈默小声问王阿姨。
王阿姨抬起头,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出事了。”
“什么事?”
“马老板……”王阿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听说……爆仓了。”
陈默一愣。马老板?大户室的马国富?
在营业部里,“马老板”是个传奇人物。五十出头,据说八十年代靠倒卖钢材赚了第一桶金,九十年代初转战股市,资金量早就过了百万。他很少来散户大厅,大多待在大户室——那是营业部三楼的一个单独房间,只有资金量超过五十万的客户才能进。
陈默见过马老板几次。身材微胖,总穿着真丝衬衫,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常拿着个紫砂壶。说话声音洪亮,笑声能穿透半层楼。每次他从大户室下来,大厅里都会有一群人围上去,递烟的递烟,打招呼的打招呼,像众星捧月。
这样的人,爆仓了?
“不可能吧?”陈默说,“马老板那么多钱……”
“钱多有什么用?”老张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听说他加了杠杆。”
陈默心里一紧。杠杆,这个词他听老陆提过,但一直没真正理解。只知道是借钱炒股,赚的时候赚更多,亏的时候……
亏的时候会怎样,他现在看到了。
九点钟,营业部经理来了。
经理姓周,四十多岁,平时总是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今天,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走到大厅中央,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各位投资者,”周经理的声音很疲惫,“今天开市前,我宣布一件事。”
大厅里鸦雀无声。
“马国富先生,”周经理顿了顿,“因个人原因,从即日起,不再在本营业部进行证券交易。他的所有账户已经完成清算,相关手续已经办妥。”
短短三句话,像三颗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清算”是什么意思?就是卖光了,平仓了,结束了。
“不再交易”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玩了,出局了,退场了。
大厅里开始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脸色发白。
周经理抬起手,示意安静:“这件事不影响营业部的正常运营。希望大家继续理性投资,注意风险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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