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质疑,没有人说“现在学这个有什么用”。
这一个月来,他们已经学会了沉默。
不是沮丧的沉默,不是困惑的沉默,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仪式性的静默——像风暴来临前的渔民收起渔网、加固船帆、检查罗盘时的那种沉默。
下午三点,股市收盘。上证指数跌0.8%,收于5860点。中石油报收43.5元,较开盘下跌10.5%。电视里,分析师还在说“黄金坑”。
交易室里,值班的交易员调低了屏幕亮度,开始整理当日的交易日志。
会议室里,十五个人还在读书。
偶尔有人轻声讨论:
“1929年崩盘前,保证金比例是10%……”
“现在场外配资杠杆也是5到10倍……”
“日本1989年,日经市盈率70倍……”
“我们沪深300现在多少?”
“52倍。”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四、沈清如的最后一份资料
傍晚六点,陈默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沈清如坐在他办公室里。
她穿着宽大的孕妇裙,深蓝色,领口绣着细小的雏菊。腹部高高隆起,像怀抱着一个圆润的星球。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保温杯、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还有厚厚一叠打印资料。
“你怎么来了?”陈默快步走过去,“这么晚了,路上……”
“在家待不住。”沈清如微笑着,“而且有些资料,我整理好了想给你。”
她把那叠资料递给陈默。
封面是她手写的标题:
《美国次级抵押贷款危机传导路径与潜在风险敞口分析(2007年10月更新)》
陈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流程图、机构关联网络图。每一页都有沈清如娟秀的字迹,有荧光笔标注的重点,有批注框里写的问题和猜想。
她把这几个月来跟踪的美国次贷危机资料,全部梳理了一遍。
“美国那边的坏消息在加速。”沈清如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八月份贝尔斯登两只基金清盘,九月份英国北岩银行挤兑,十月初美林巨亏79亿美元。现在华尔街都在猜,下一家是谁。”
她顿了顿:“可能是花旗,可能是瑞银,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陈默问。
“雷曼。”沈清如说,“雷曼兄弟的杠杆率太高了,商业地产风险敞口太大。我在伦敦的同行说,对冲基金圈子里已经开始做空雷曼的股票和债券。”
陈默看着她的脸。
三十三岁的沈清如,怀孕三十八周的沈清如,此刻眼下的青黑比他还深。这几个月她名义上在家休养,实际上每天都要花三四个小时跟踪海外市场。时差关系,美股收盘已经是北京时间凌晨五点,她有时半夜醒来,会悄悄打开手机看盘。
“你应该多休息。”陈默轻声说。
“等宝宝出生,有的是时间休息。”沈清如笑了笑,“现在不把这些理清楚,后面几个月反而会睡不着。”
她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手绘的“危机传导路径模拟图”。
从美国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上升开始,箭头指向持有大量次贷证券的投行和对冲基金;从投行爆仓指向信贷市场冻结;从信贷冻结指向依赖短期融资的金融机构倒闭;从金融机构倒闭指向股市暴跌、企业破产、失业率上升……
然后,箭头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指向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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