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太上皇,郑氏的账……”
“你家管事偷支八百贯,你说账上平不了。”李渊说,“那朕替你查查,看看平没平。”
账抬出来之前,郑家的后堂里关着门议了两个时辰。
议的是一件事:账给不给。
不给,三万骑就在城外。给,二十年的账摊在麦场上,谁也不知道会点出什么来。
二房的那位拍着桌子说,烧。
郑文楷问了一句:“烧了,太上皇问起来,你说什么?”
“就说前年走了水。”
“那前年走水,烧的是哪一间,哪一天,县里的火防有没有记。”郑文楷说,“人家手里有册子,一查就穿。”
三房的提了另一个法子:抬一半,留一半。
“留哪一半?”
“武德年间的留下,贞观以后的抬出去。”
郑文楷摇头。
“人家头一句问的就是武德年间的在哪儿。”
议到最后,谁也没有法子。
郑文楷站起来,推开门,让人套车。
“全抬!”
“大哥!”
“咱们今日要是留一张纸,”郑文楷说,“明日他点的就不是账,是人。”
那天下午,郑家的账从城里往外抬了两个时辰。
大车小车一共四十一车。
最老的一本是武德二年的,纸都脆了,一翻就掉渣。
裴行俭带着八个识字的,坐在城外的麦场上,从申时点到二更。
点出来三件事。
第一件,贞观五年四月,郑府账上确有一笔八百贯的支出,写的是“修祠”。
第二件,郑氏在荥阳、管城、中牟三地有庄子十一处,庄客两千三百人,在册的四百一十人。
第三件,账上有一笔年年都有的开销,从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一直到去年。
那一笔的名目写着四个字。
京中打点。
郑文楷是让人请到麦场上来的。
二更天,麦场上点着十几堆火,四十一车账摊了半个场子,八个识字的坐在火边上翻。
郑文楷站在车前头,腿一直在抖。
“郑文楷。”
“老朽在。”
“你家账上,从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名目写的是京中打点。”
“打点谁。”
郑文楷伏在地上,脑门贴着麦场的土。
“老朽实在不知道啊!”
“你家的账,你不知道?”
“这一笔从老朽父亲那一辈起就有。”郑文楷说,“父亲在世的时候交代过一句,这一笔年年要给,别问。”
“父亲没了以后,老朽接着给。”
“给了十三年。”
“给了十三年。”
“交给谁?”
“每年九月,有人来取。”
“什么人?”
“来的人不一样。”郑文楷抬起头,“可每年来的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郑文楷说,“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
李渊坐在车辕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什么印?”
“老朽看不懂。”郑文楷说,“那个印不是官印的样子,是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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