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行俭把这一条记上了。
第二天,四月十九,卯时。
车队拔营,没往西,也没往北。
往南。
那条船跟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岸上的人开始收帐篷,四个老船工站在船头上,看着那股黑压压的人流往南挪,挪得跟一条晒蔫了的长虫似的。
老曹一夜没睡。
昨儿夜里送饭的那个突厥兵,在船头上坐了小半个时辰。
那兵二十来岁,汉话会十几句,一句一句往外蹦,蹦不出来就比划。
比划的意思是:他也有个爷爷,七十几,在草原上放羊,去年冬天雪大,羊冻死了三十多只,爷爷哭了一宿。
老曹听懂了一半。
老曹给那兵倒了一碗河水,那兵摆手不喝,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奶酪,掰了一半塞过来。
奶酪酸得他直皱脸,可他还是嚼完了。
那兵临走的时候,指了指船,又指了指岸上,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句汉话。
“送饭,天天。”
划了五十八年船,这条河上的人和事他见得多了,可这几天看的这一段,这辈子没见过。
一边是三万个辫发的骑兵,一边是四个划船的老头。
中间隔着一百步的水。
那三万人往南走,他就跟着往南划。那三万人停,他就停。每天傍晚有人趟着水送饭来,送的是热的。
昨儿夜里送饭的那个突厥兵还在船头上坐了一会儿,比划着跟他说话,说他也有个爷爷,也是七十多,在草原上放羊。
“老曹。”
岸上有人喊。
老曹抬起头,看见岸上站着薛万均。
“太上皇有话!”
“小人听着!”
“往南走!”薛万均的嗓门在河面上撞出回声,“你要是划不动了,就靠岸歇着,歇够了再跟!”
“别死在河上!”
老曹站在船头上,冲着岸上,深深地弯下腰去。
四月廿二,长安。
两仪殿。
房玄龄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张纸。
“陛下,河东的信。”
“船呢。”
“船靠岸了,太上皇没上。”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太上皇问了船工的年纪、家里几口、一天挣多少钱。”房玄龄说,“然后说了一句,船靠着,朕不上。”
“再然后呢?”
“再然后,太上皇让船跟着走。”
“跟着走?”
“跟着走。”房玄龄把第二张纸递上去,“太上皇拔营往南,那条船顺水跟了六天,如今跟到蒲州。”
“太上皇每天傍晚派人给船上送饭,送了六天。”
“还送了四床被子。”
李世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在蒲津停了没有?”
“停了半日。”房玄龄说,“太上皇在桥墩跟前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搭桥要几天,随军的将答五天。”
“太上皇说,那就不搭了。”
李世民把笔搁下了。
“为什么?”
“太上皇说,搭五天,对岸也不是聋子。”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往南走。”李世民说,“南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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