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均听明白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过了茅津,那就是陕州了!”
“过了陕州,往东三百里是洛阳。”裴行俭说,“再往东……”
裴行俭的手指头停住了。
那根手指头停在图上一个很小的地方。
那地方在洛阳东边,汜水往东,有一条支流从黄河上分出来,分出来的口子上画着一个小方块。
方块边上写着两个字。
中牟。
帐篷里没人说话了。
过了很久,李渊开口了。
“裴行俭。”
“臣在。”
“去年七月十七,中牟闸。”
裴行俭把头低下去了。
“朕的船在闸口上停了半个时辰。”李渊说,“闸口两边的苇子有一人高。”
“箭是从苇子里射出来的。”
“射了三轮。”
“头一轮射的是纤夫,第二轮射的是甲板,第三轮射的是舱。”
帐篷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船舱里有十九个人,十七个是女眷,两个是奶娘。”
“她挡在舱门口。”
“背上中了四支。”
薛万均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这些事他都知道。那一天他也在船上,他一刀砍断了一支射向李渊的箭,可他离舱门有二十步。
二十步,他跑不过箭。
“朕从去年八月起,”李渊说,“干的事就一件。”
“括户是名目。”
“朕点太原王家的谱,点汾州的册,点闻喜的庄子,点了一路。”
“朕点的不是丁。”
“朕点的是线头。”
颉利听不太懂,皱着眉头:“什么线头?”
裴行俭替他答了。
“那七百个部曲,从哪儿来的。”裴行俭说,“箭是哪个作坊打的。”
“谁给他们的水路图,谁知道太上皇那天要走中牟闸。”
“这些事,一个一个记在册子上。”
“册子上的人,一层一层往上,最后指着一个地方。”
“哪儿?”颉利问。
“长安。”李渊说。
帐篷里又静了。
“正月里那封信,用的是门下省的纸。”李渊说,“落款是照着王珪的手描的。”
“描字的人,在门下省里头。”
“朕现在过了河,进了关中,那就是父子相攻。”
“朕不过。”
李渊伸手,在图上那个小方块上点了一下。
“朕往东走。”
“朕去中牟。”
四月十九之前那一夜,李渊还问了裴行俭一件事。
“闻喜那三千二百一十六口,上完册了没有。”
“上完了。”裴行俭说,“绛州那边派了七个吏,点了六日。”
“田退了没有。”
“退了一半。”裴行俭说,“剩下一半,裴德昭说要等秋后,秋后收了这一季,佃户才有饭吃。”
“那就秋后。”
李渊把这句话说完,又添了一句。
“记上,秋后派人去看。”
“看什么?”
“看退了没有。”李渊说,“朕走了以后,他们退不退,看的是朕还回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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