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通译凑过去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殿下,小的听不懂。”
“绑起来,喂水喂饭。”
林九急了:“殿下!这是倭子!”
“我知道。”李恪说,“到了交趾,找个懂倭话的问一问。”
“问什么?”
“问他们从哪儿来,一路劫了多少条船。”李恪说,“往后这条道,年年要走的。”
三条船,死了六十一个,伤一百四十多。
陈阿七死了。
和他一块儿死的,还有他带来的九个闽人匠人,都是扬州造船那一批。
两个人架着李恪,把他架到船舱下头去了。
李恪要下去看第三格。
第三格灌满了水,从舱口往下看,黑黢黢的一片,水面上浮着几根木头和一只破了的桐油缸。
隔壁的第二格,第四格,是干的。
干得一滴水都没有。
李恪蹲在舱口边上,蹲了很久,拿手在那块隔舱板上摸了摸。
板是杉木,一寸半厚,缝里的桐油灰硬邦邦,一点没松。
“殿下,”林九在后头说,“船不沉了,可这一格补不上,得找地方靠岸。”
“往哪儿靠?”
“回广州,十四日。”林九说,“往南到交趾,也是十四日。”
李恪蹲在那儿,没说话。
林九等了半天,又说了一句。
“殿下,回广州稳当。”
“回广州,得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再出来一趟。”
“那也是明年的事。”
李恪站起来了,扶着舱壁,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往南。”
林九张了张嘴。
“十三格破了一格,还有十二格。”李恪说,“陈阿七他们十个人,是死在往南的路上的。”
“往回走,他们白死了。”
那天下午,人在岛上埋了。
六十一个坑,挖在岛北面的一道坡上,坡上能看见海。
陈阿七的坑挖在最中间,李恪把自己那把横刀解下来,本来要放进去,林九拦住了,说船上不能少刀,最后放进去的是李恪袖子里的一块玉佩。
六十一个坑,是船上活着的人一块儿挖的。
没有棺,没有碑,拿帆布裹了,一人一卷。
林九在每个坑前头插了一根木橛子,木橛子上拿凿子刻了名字,刻不出来的,刻个记号。
有七个人,船上没人知道他们的大名,只知道外号。
木橛子上刻的就是外号:大脚、阿狗、三斤半。
李恪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三斤半那个的时候,问了一句。
“这个人多大。”
“十七。”林九说,“泉州上的船,说家里没人了,管饭就行。”
李恪蹲下去,拿手把那根木橛子往土里按了按,按结实了。
埋完了,太阳快落海了。
李恪在坡上坐着,让人拿了纸笔来。
纸让海水泡过,皱巴巴的,笔尖也劈了。
李恪在膝盖上把纸铺平,蘸了墨,写了一行。
“四弟,见字如面。”
写完这一行,手抖得厉害,抖得墨点子滴在纸上。
李恪把纸挪了挪,接着写。
“你那十三格,救了我这条船。”
“也差点淹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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