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车的两个突厥兵拱了拱手。
“辛苦二位,路上……路上走慢点儿。”
那两个突厥兵听不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上的人,其中一个把自己身上那块油布解下来,盖在了尸首脸上。
车往北走了,走进雨里,走出去二里地,雨帘子一合,就看不见了。
雨一直下到三月十七的傍晚,没停。
傍晚薛万均来报,昨夜跑了人。
“多少。”
“三十七个。”薛万均说,“都是汾州推车的,趁着雨大,从东边那道沟里爬出去的。”
“追了没有。”
“没追,俺先来问陛下。”
李渊坐在帐篷里,拿火钳子拨炭。
“不追。”
薛万均愣了一下:“不追??”
“下这么大的雨,往哪儿追。”李渊说,“把名字划出来,交给裴行俭。”
“划出来以后呢。”
“送一份到汾州去,交给杜元亮。”
“告诉他,跑一个,那一户再出一个人,三日之内送到晋州。”
“送不来的,按脱户办。”
薛万均咧了咧嘴:“那他们家里比咱们还急。”
“嗯。”
李渊把炭拨了拨。
“再加一句。”
“跑的那三十七个,谁家把人捆着送回来的,那一户在册上记一笔,记个良。”
薛万均没听明白:“记个良有啥用。”
“现在没用。”李渊说,“回头朕跟他们算总账的时候有用。”
薛万均走了以后,帐篷口又来了一个,是宋二郎,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陛下,跑了的三十七个里头,有两个是俺那十辆车上的。”
“谁家的。”
“一个是汾州城西卖豆腐的,姓刘。”
宋二郎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俺们宋家的,俺堂弟,宋五郎。”
帐篷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你自己来报的?”
“俺是管这十辆车的。”宋二郎说,“俺不报,明日点卯,少两个人,也是俺的事。”
李渊放下火钳子,看了他一会儿。
“你爹要是知道你把你堂弟报上来了,他得拿鞋底子抽你。”
宋二郎站在帐篷口,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俺爹现在推车呢,抽不动。”
李渊笑了。
笑完了,冲他摆摆手。
“记上,宋五郎,脱户。”
“回去睡吧,湿衣裳脱了,别学田守让。”
天擦黑的时候,李渊从帐篷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酒囊。
守帐的薛礼要跟上来,让他摆手拦住了。
孙思邈提着一盏灯,在帐篷外头站着,大概是站了有一会儿了,肩膀上落的雨珠连成了片,顺着袖口往下滴。
“老道,你不睡?”
“贫道睡得晚。”
“那走两步。”
两个人顺着土梁往北走,营盘在身后,火把一堆一堆的,雨把火光泡得发虚,虚成一团一团的黄晕。
走出去一百来步,李渊停下了,站在雨里,跟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子似的。
“就是这儿。”
孙思邈把灯举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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