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运看着他儿子,看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坐在那辆烧了一半的粮车底下,粟米的焦糊味熏得人眼睛疼。
李渊从车辕上下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宋德运。”
宋德运没应。
“你在册,朕不杀你。”
宋德运慢慢抬起头来。
“你家老二那辆车,还缺一个推的。”
李渊往宋二郎那辆车上一指。
“你跟你儿子,一辆车,推到龙门。”
宋德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比方才跪着磕头的时候还白。
“还有。”
李渊转过身,往自己的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
“宋家往后赎人,一个人,一百匹绢。”
“烧了的那半车粟米,宋家赔。”
“颉利那个挨刀的,宋家赔二十匹。”
颉利在后头一拍大腿:“三十匹!”
“二十五。”
“成交!”
那天后晌,车队出了雀鼠谷。
走在最前头的是宋家那辆车,宋二郎在前头拉,宋德运和宋四郎在后头推。
宋德运五十多岁的人,推了不到五里地,就推不动了,喘得跟拉风箱一样,每走十步就得停下来歇一口气。
宋二郎在前头拉着车杠,一步都没停,也没回头。
宋四郎在后头推着,一边推,一边偷偷看他爹,又偷偷看他哥,谁都不敢看久了。
天黑扎营,宋德运一屁股坐在车底下,靠着车轱辘,两条腿直直地伸着,跟两根木头桩子一样。
宋二郎从车上解下水囊,自己喝了一口,拔出嘴,也没看他爹,把水囊往他爹手边一搁,转身钻到车那头去了。
宋德运看着那只水囊,看了半天,拿起来,喝了一口。
那天夜里,裴行俭拿着一本新簿子,找到宋二郎那辆车跟前。
“宋二郎。”
宋二郎从车底下钻出来了。
“陛下有话。”
裴行俭把簿子翻开,念。
“昨夜喊贼,护车有功。”
“自明日起,宋二郎管十辆车,前后十辆,推车的三十口,归他点卯。”
宋二郎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管……管十辆?”
“十辆。”裴行俭说,“你爹那辆,也在这十辆里头。”
车底下那头,宋德运本来已经躺下了,这一句听见了,身子动了一下,没翻过来。
宋二郎接过那本簿子,捧在手里,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裴行俭转身走了,走回李渊车边上,李渊正在车里啃冷胡饼。
“陛下,给了。”
“嗯。”
“他爹那边,脸都青了。”
李渊把胡饼咽下去了:“青就青吧,往后他宋家,是爹听儿子的。”
三月十五,太原府衙。
崔延年脑袋上的布换成了孙思邈留下的药膏,药膏是黑的,抹在额头上,跟贴了一块膏药似的,远远看过去,像二郎神多长了一只眼。
石头头一回见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挨了崔延年一记白眼,到现在还憋着。
屋里堆着一地的簿子。
那是晋阳四个城门,加上城外三处驿站,今年正月到二月过所簿,武士彠从各处调来的,一共二十七本,摞起来比桌子还高。
崔延年从初十翻到今日,翻了五天,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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