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给你看看,尽量往多了召,走吧,老李,前面还远着呢。”
又隔了五日,到定襄的时候,李渊认不出这地方了。
上一回路过这的时候,定襄以北三百里,尽是空帐,人马死伤枕藉。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李神通,没工夫想这些,回程的时候也没路过这,自是不知。
如今这一片是绿的。
一垄一垄,从城墙根一直铺到北边那道坡底下。深绿的叶子伏在垄上,叶子底下的土鼓着包。
李渊在马上勒住了缰。
“这是……”
“土豆。”张龙在旁边解释了一句。
“这么大一片?”李渊啧啧了两声:“朕还没见过土豆能种这么多。”
“从这头骑到那头,两刻钟。”颉利拿马鞭指了一圈,“当初你们就是用这玩意,骗了我不少羊,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这破玩意。”
颉利骑着马,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地里全是人。
九月末正是刨土豆的时候,男人在前头刨,女人在后头捡,孩子提着筐跟着跑,一眼望过去,这一片地里至少三千人。
全是突厥人。
“老李。”颉利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喃喃道:“你晓不晓得,那个冬天,我这些旧部是怎么过来的。”
李渊在马上听着,没有接。
“我听执失思力说的,那年,我被你们捆到长安去了,帐子里剩下的那些人,没有王,没有粮,没有马,羊被抢光了,草原上一冬天不长草。”
“朔州都督府给了他们一块地,让他们种。”
“他们不会种,应该说是突厥人不会种地。”
颉利放下马鞭。
“后来那个姓武的汉人,带了三车东西来,一车是土豆种,一车是犁头,还有一车是铁锅。”
“他在那片地上住了四十天,教他们怎么起垄,怎么下种,怎么培土,他汉话说得快,草原话说得烂,他就比划。”
颉利嗤地笑了一声,执失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还在笑。
“草原人去长安的时候,给执失说的,说那姓武的,比划着比划着,就下地了,他自己下地刨了一亩。”
“一个从长安来的官,穿着好衣裳,下到地里刨了一亩土豆。”
他把马鞭往鞍上一插。
“我在长安住了一年半,我天天喝酒,我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我总觉得我那些人在这儿受苦。”
“后来我去年托人捎话问过一回。”
“捎回来的话是,可汗,我们今年吃饱了。”
李渊在马上坐着,看着底下那片地。
“朕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颉利说,“姓武那汉人往长安报的账,只报数目,报羊毛多少斤,皮子多少张,盐卖了多少,他不报他下地刨了一亩。”
李渊一夹马肚子,往那片地里去了。
那片地太大,走了百来步还是地。
前头一垄上蹲着一个人,正在刨。
刨得极快,一镢头下去,土翻开,一串土豆滚出来,伸手一抓一大把,往筐里扔,后面一群孩子连忙跟上。
那人光着膀子,背上全是土和汗,晒得黢黑,看不出年纪。
张龙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陛下……”
“怎么。”
张龙抬起手,往那个人身后指了指。
那一垄地的地头上,插着一根木桩子。
桩子上挂着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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