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这段时间天天在写,一日写一张,写完了收着,她说她一句一句往下记,总有一句是你要的。”
“她七十二了,眼睛不成了,一张纸要写小半日。”
“晴儿,你若是泉下有知,给她托个梦,她替你记个几年,到时候就下去陪你了。”
“或者你跟我说说,我听着,替你跟她说一声。”
说到这,李渊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和松树。
李渊低下头,用手在那堆土上抹了抹,把上头一块凸起的土坷垃抹平了。
“不说就不说吧,我替你记着。”
后来他又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
“晴儿,朕要走了。”
“朕明最多五日就走。不告诉他们,走了他们才知道。”
“朕去北边,朕去弄兵,弄回来做什么,朕也不知道,不杀点人,朕心里过意不去。”
“朕也不知道要杀多少,老裴跟朕说,明年这个时候,天底下要多几千个几万个坟。”
“他说那些坟里躺的,一个世家的人都没有。”
“晴儿,那些人跟你一样,他们没害过人,但是助纣为虐的,朕全杀了,杀了就清净了。”
李渊半躬着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朕这五年,一直想着不动手,朕挖煤,朕做衣裳,朕种土豆,朕办学堂,朕想着把日子做好了,这些事自己就散了。”
“朕撒了一百四十七万贯出去。”
“然后你死了,哈哈,好笑吧,朕自己都觉的好笑,跟个笑话一样。”
风又起了一阵,李渊伸出小指头,弹了一下眼角。
“朕想过。朕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朕要是不去,你这条命就白搭了。”
“朕想不明白,朕来了这破地方五年了,没想明白这个。”
他往那堆土上看了很久。
“晴儿。”
“你要是不愿意……”
“你今夜托个梦给朕。”
“你托了,朕就不去了,朕就在这儿守着你那五个孩子,守到死。”
“你托一个。”
坡顶上安静下来。
风从松树中间过去,一阵,又一阵。
那座新坟上头的土是湿的,日头晒了一天,表面结了一层壳。
壳上压着一张纸,纸角被一小块土压着,风一吹就掀一下,掀一下,又落回去。
李渊又坐了回去,一只手搭在碑上,坐在那儿等。
等了很久,等到天色快亮了,才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那棵松树。
“行。”
“你不说话,那朕就当你答应了。”
说着,转身,往山下看了一眼。
底下是大安宫,那一排屋子里头,有一间还留着一盏灯,那是奶娘屋里的,夜里要起来喂两回。
“朕走了。”
“朕回来的时候再来看你。”
九月初八,卯时。
李渊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起了一线灰。
萧美娘还在坡底下坐着。
那件厚披风上落了一层露水,张宝林坐在她旁边,两只脚已经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脚边搁着那盏灭了的灯笼。
李渊走到跟前,停住了。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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