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着抹,省着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隐隐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我爹领着我去拜先生。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孙先生看了看我,问:"识字吗?"
我爹替我答:"识几个,在家教过他。"
"教过什么?"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孙先生点了点头,让我背一段。
我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说。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留下吧。"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冲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想说的是:好好读,别给爹丢人,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别浪费。
可他没说。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豁了角的旧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
我没有书。
纸也没有多少。
我爹买不起。
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笔画多的字,地上写不下,我就写在手心里。
写了擦,擦了写。
到后来,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
可我学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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