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这样一双……仿佛早已生活在死亡另一侧的眼睛。
“沈总,欢迎。”顾维安示意她坐,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听说基金会想支持我们扩建家庭病房和哀伤辅导项目?”
接下来的谈话,专业,高效。沈佳琪对安宁疗护的理念、服务模式、甚至一些常用药物的优缺点,都显示出相当程度的了解。她提出的问题也很实际:居家安宁的医疗风险如何控制?哀伤辅导对降低家属远期心理疾病发生率的具体数据?志愿者培训体系如何确保专业性?
顾维安一一解答。但他发现,沈佳琪的关注点,似乎总是微妙地偏向那些“不可解决”的部分。比如,当谈到疼痛控制总有约10%的病人属于“难治性疼痛”,现有药物效果有限时,她会追问:“那对这10%的病人,除了药物,你们还能做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疼?”当谈到面对死亡恐惧的心理支持时,她会问:“如果一个人,他的‘恐惧’不是对死亡本身,而是对‘死后世界’的绝对虚无,或者是对‘生前某些事’的无法释怀,这种‘疼’,你们有‘药’吗?”
这些问题让顾维安感到一丝异样。她不像是在考察项目,更像是在……寻找某种答案,或者说,在验证某个她自己早已得出的、关于痛苦和死亡的无解方程式。
“我们没有‘药’能解决所有心灵的痛苦。”顾维安谨慎地回答,“尤其是那些根植于个人独特经历的、深层的创伤或遗憾。我们能做的,是提供一个安全、不被评判的环境,倾听,陪伴,帮助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一些未竟的心愿,或者……至少,让他们感到自己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些。有时候,‘被看见’和‘被陪伴’本身,就是一种缓解。”
“被看见……被陪伴……”沈佳琪低声重复,目光有些飘忽,“如果一个人,拒绝被看见,也拒绝陪伴呢?如果她觉得,所有的‘看见’都是误读,所有的‘陪伴’都是负担呢?这种‘疼’,是不是就……无药可医了?”
顾维安的心微微一沉。他看着沈佳琪,看着她那张美丽但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冰冷的荒原。突然之间,他明白了。她问的,或许不是病人。她问的,是她自己。
之后,因为项目合作,他们又见过几次。沈佳琪偶尔会来病区,安静地观察,从不打扰。她会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护士为病人轻柔地翻身、擦洗;她会坐在活动室角落,看社工带领情况尚可的病人做简单的手工或回忆治疗;她甚至有一次,在征得同意后,安静地旁听了一场家庭会议,听顾维安用最平实的语言,向家属解释病情已不可逆,共同制定最后的照护目标。
顾维安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观察她。在她冷静专业的外表下,他总能看到一丝极力压抑的、深切的疲惫,和一种……与周围“临终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合的疏离感。她像一座行走的、活生生的、早已完成了所有临终心路历程(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的“标本”,平静地行走在这些还在挣扎的灵魂中间。
一次,项目会议后,他们并肩走在病区安静的走廊里。路过一间病房,门开着,里面一位老爷爷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呼吸慢而浅,家属围在床边,低声啜泣,握着老人的手,说着告别的话。空气里弥漫着悲伤,但还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沈佳琪在门口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里面。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顾维安注意到,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害怕吗?”顾维安轻声问,不是作为医生,更像是作为一个观察者。
沈佳琪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怕什么?”
“死亡。或者,这种悲伤的气氛。”
沈佳琪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病房内。“不怕。很……真实。”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比外面很多地方……都真实。至少这里的疼,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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