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那个巨大的、沉默的悲怆。
手机响了,是香港助理急促的声音:“赵总,刚收到消息,原定投资《家的物理学》的星汇资本撤资了。他们说……谢导不在了,项目没有商业价值。”
几乎同时,另一条信息进来:“赵先生,有私人博物馆愿意高价收购谢导全部手稿和遗物,出价很诱人,说是做‘怀旧IP开发’。您看?”
赵鑫没有回答。
他抱起那箱手稿,走到天井里。
老桂花树的香气淡淡飘来,他忽然想起1981年第一次见谢晋。
那时谢晋五十八岁,刚拍完《天云山传奇》,问他为什么拍民国那些事。
他说:“因为那些事还没拍完。”
谢晋听完笑了,笑得很慢,最后说:“阿鑫,你这个‘没拍完’,够我干到死。”
如今二十七年过去,谢晋真的干到了死。
现在,“没拍完”的接力棒。
带着商业撤资的冰冷和资本收购的诱惑,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手上。
2010年6月20日,香港浸会医院。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轻微的滴滴声。
威叔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半睁着望着窗外。
那个方向,是清水湾。
赵鑫握着他的手,他今年业已六十五岁,满头白发。
“威叔,凤凰木开花了。今年开得比往年都盛。”
威叔的嘴角动了动。“三十二点七……毫米……”
“对,三十二点七。你记的那个数字,还在。”
威叔的眼睛慢慢转过来,浑浊却依然锐利。
他没有问好,而是直接问:“谢导那箱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赵鑫沉默了几秒,将撤资和收购的事简单说了。
威叔听完,竟挣扎着想坐起来,赵鑫赶紧扶住他。
威叔喘着气,声音轻却清晰:“赵总,我跟你讲个事……五三年,我十二岁进邵氏片场做杂工,给李小龙递过水,看过林黛哭,听过李翰祥骂人。七五年你游水过来,在清水湾扎根,我就没走过。四十年了。”
他顿了顿,积蓄着力气:“我守这个木盒,不是守这些破纸片、旧照片。我守的是那些人。周伯、阿珍、张爱玲、小津、谢晋……还有片场里那些老面孔。他们都走了,但这些东西在,他们就还在。我每个月逢六拿出来晒太阳,不是怕它们发霉……”
他的手指,突然用力抓住赵鑫的手腕:“是怕看它们的人,心里发了霉!”
赵鑫感到一阵刺痛。
威叔盯着他,那双看过半个世纪港片兴衰的眼睛里。
有种近乎凶狠的光:“谢导把‘门孔’递给你,不是让你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或者标个价卖给博物馆!他是让你透过那个孔,去看!去看后面那些没人看、没人管、没人要的人!你拍了一辈子电影,得了那么多奖,建了金像奖,搞了智库……面上那些东西,够风光了。但底下的东西呢?谢导家里那两个傻儿子,门孔后面那些等不到爹回家的孩子,你镜头对准过谁?!”
这番话像一记重拳,砸在赵鑫胸口。
威叔剧烈咳嗽起来,赵鑫连忙扶他躺下。
缓过气后,威叔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赵总,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一件事。别让谢导那四个本子,变成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你得让它们……活过来。让那些门孔后面的孩子,能被看见。”
他艰难地抬手,指向床边那个深褐色的桃木盒。
赵鑫会意,将盒子捧到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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