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他知道了。
他拿出信纸,拧开钢笔帽,在空白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娘,儿在台湾,有庙了。”
九月十五日,北京。
文化部电影局那位处长,把《家的生物学》获奖的电报看了三遍。
他拨了一个电话。
“谢晋同志,《牧马人》送审的流程,局里批了。您可以随时开机。”
谢晋还在罗马候机楼,不知道这件事。
他坐在长椅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空白的稿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
他写:
“片名:《那双手》”
九月十六日,香港清水湾。
谭咏麟从红馆排练回来,看见凤凰木下围了一圈人。
威叔站在树杈上,举着一把软尺。
张国荣扶着梯子,白衬衫后背洇湿一大片。
徐小凤摇着团扇,扇面上那枝牡丹,沾了一滴墨。
她刚才低头看测量数据,没留意笔尖靠得太近。
邓丽君蹲在旁边,把每个读数记在小本子上。
“威叔,到底多少?”
谭咏麟挤进人堆,仰头看着树冠。
威叔从树杈上跳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树干站稳,咧嘴露出那颗金牙。
“三点八毫米。”
他把软尺递给谭咏麟。
“那粒骨朵,今早三点八毫米了。”
谭咏麟接过软尺,对着光看。
刻度上那道细细的划痕,是威叔用指甲刻的。
旁边写着日期:1981年9月16日。
他把软尺还给威叔,转身往赵鑫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凤凰木。
枝头那粒骨朵,顶端那线红,比昨天又长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眼睛能看出来的长度。
是他知道它长了。
九月十七日,上海虹桥机场。
谢晋走出到达通道。
徐大雯站在出口等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他走过去。
她揭开桶盖。
里面是一碗银耳羹。
银耳炖得烂软,红枣去了核。
莲子浮在汤面上,像一片片微型浮萍。
谢晋低头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徐大雯没回答。
她问:
“饿不饿?”
谢晋看着那碗银耳羹。
他看着妻子的手。
那只手1968年冬天,把最后一个热红薯,塞进牛棚门缝。
那只手1976年守在手术室外,握着病危通知书,握了一夜。
那只手1980年,替他量中山装袖子。
说“长两寸没关系,放下手看不见”。
他接过保温桶。
“饿。”
“那回家吃。”
徐大雯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谢晋跟在后面,拖着一只旧皮箱。
轮子轧过水泥地,声音像1968年冬天牛棚那扇门。
推开关上,推开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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