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重新夹回后环衬里,合上书,关了台灯。黑暗中,她坐在工作台前,听着窗外书脊巷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叔曾经说过,书脊巷在民国时期是镇江最大的旧书集散地,全国各地的书商都来这里淘货。她爷爷是书商,沈砚舟的爷爷也是书商。两个书商的合影,夹在一本明代的《花间集》里,这本《花间集》辗转到了沈砚舟手里——这条线,越拉越长,越拉越远。
她打开手机,给谢依兰发了一条信息。谢依兰是她去年在古籍保护研讨会上认识的,民俗学学者,研究民间武术门派的历史。她问:“青霜门,你听说过吗?”
信息发出去,已经快凌晨了。她以为谢依兰睡了,可回复很快就来了:“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的?”
林微言盯着屏幕。谢依兰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很紧,像绷着一根弦。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你明天有空吗?我在书脊巷,有东西给你看。”
谢依兰回了一个字:“有。”
林微言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黑暗中的修复室。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工作台上那本《花间集》的封面上,封面上的虫蛀痕迹在月光下像一幅星图。她忽然觉得,这本书里藏的东西,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对面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还没长齐,但枝干的轮廓已经饱满起来。路灯的光从底下照上去,把树冠照成一幅剪影。她想起今天早上沈砚舟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回来,不是为了弥补”——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还在扩散。
她关了窗,回到工作台前。黑暗中,她把那本《花间集》抱在怀里,纸页的触感又干又脆,像捧着一捧秋天的落叶。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张照片——两个书商站在润州的石桥上,一个拿书,一个别棍。照片背面的字迹清瘦工整:“与沈兄摄于润州,时年己卯。”
己卯。她忽然想起来,陈叔那本镇江地方志里记载过,1939年润州城曾有一批古籍被秘密运往重庆,躲避战火。押运的人里,有一个姓沈的书商,和一个不知名的武师。那批古籍里,据说有一本宋版的《花间集》。
她睁开眼,看着怀里这本明代的《花间集》。明代,不是宋代。可书里夹着的照片,却指向1939年。这本书,可能只是一个壳。壳里面装着的,是别的东西。
她把书放回工作台,拧开台灯,重新翻开后环衬。这次她没有看照片,而是用手去摸环衬纸的背面——纸页发脆,但有一处触感不一样,比周围厚了一点点。她用竹起子轻轻揭开那层纸,纸下面藏着另一张纸,更薄,几乎透明。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跟便笺上的如出一辙。
她凑近台灯,一字一字地辨认。最上面一行写着——
“青霜门剑谱总纲。吾门至宝,藏于焦山琴台。持令者,可入。”
下面是一串口诀,三字一句,四字一韵,像是某种练功的要诀。再下面,是一幅极简的地图,画的是焦山的轮廓,山腰处标了一个“琴”字,山脚处标了一个“令”字。
林微言把那张薄纸举到灯下。纸上的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地图的线条还在。她看了很久,把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把薄纸重新夹回环衬里,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她坐在工作台前,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窗外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哗哗地响着,像有很多话要说。她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最后一条信息,只有六个字:
“明天来一趟。有事。”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张照片,那行字,那幅地图。焦山琴台,青霜剑谱,持令者入。她的爷爷,和他的爷爷,两个书商,站在润州的石桥上。那桥下的水,流了八十年,流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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