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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决定修那本书的。
那天书脊巷下了点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极薄的旧书。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和旧书页的霉香。旧书店的陈叔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捧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看雨。
林微言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樟木匣子。匣子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手掌略大一些,四角包着磨损的黄铜片。她把匣子放在膝盖上,坐在陈叔旁边的另一张小竹凳上,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本《花间集》。
明末汲古阁刻本,竹纸,金镶玉装。书脊断过,被人用棉线和白胶粗粗缝了一遍,胶干之后结成一块硬疙瘩,把书页扯得变形。封面缺了一角,露出底下发黄的衬纸。书口处有水渍,霉斑从右下角往上爬,爬了十几页,像一片不肯退潮的污痕。
这就是沈砚舟送来的那本。他说是在潘家园淘的,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坦荡,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可林微言拆开包裹的那天晚上,翻到第五十七页的时候,发现夹在书页之间的一张薄纸。上面是沈砚舟的笔迹,只有一句话——“你从前说过,花间集最好的版本是汲古阁。我找了很久。”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那张纸她夹回了第五十七页,把书合上,放进樟木匣子,一放就是半个月。
今天下午,她决定动手。
修旧书这件事,林微言做了快十年。从十六岁跟着师父学艺,到如今在书脊巷有了自己的工作室,经手的古籍不下三百本。可这一本,她拆线的时候手指在抖。
拆书的第一步,去胶。她用竹起子沿着书脊的缝隙轻轻探入,一点一点把干硬的胶块撬松。白胶已经发黄发脆,撬下来像碎瓷片一样簌簌往下掉。每掉一块,底下就露出一截被胶封死的线缝。缝线的棉线是粗的,打结的方式毫无章法,打一个死结又绕一圈,显然是外行人干的。
她忽然想,沈砚舟把这书拿来的时候,知不知道它被缝得有多难看?
他当然知道。他是律师,什么东西都看得仔细。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匣子递给她,说“你看看能不能修”。然后转身走了,好像多站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微言用镊子把最后一块胶清理干净,书脊彻底裸露出来。她拿过一张宣纸,裁成三指宽的长条,准备给书脊打浆糊。浆糊是现打的,用小麦淀粉加冷水调匀,再用滚水冲开,搅到半透明。师父教过她,浆糊要打到“提得起线,滴得下珠”——筷子挑起来能拉成丝,滴下来是一颗一颗的小圆珠子。
她搅了五分钟,浆糊好了。
开始补书。书脊的纸是竹纸,韧性好但脆性也大。断口处参差不齐,她用毛笔蘸了浆糊,一点点涂在断口上,然后把宣纸条贴上去,再用竹片压实。动作很轻,像是给一只受了伤的麻雀包扎翅膀。
补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三页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极淡,被水渍晕开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写的是——“微言,外面下雨了。”
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触到铅笔留下的浅浅凹痕。
这是沈砚舟的字。五年前的字。
五年前他们在大学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修一本从潘家园淘的旧书,沈砚舟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德国民法典》,眼睛却一直看她。那天下午也下着雨,雨点打在图书馆的老式钢窗上,叮叮当当的。她修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纸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外面下雨了”。她抬头,沈砚舟正看着她,嘴角弯着,手里那支铅笔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当时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假装看书,可嘴角一直翘着。
那本书后来修好了,送给了图书馆。她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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