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
巷口的槐树滴下一颗水珠,正好落在纸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林微言抬头看了看天,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
她站起来,把纸袋抱在怀里,转身回屋。
砚台放在修复台正中间。她把松烟墨在端砚里慢慢化开,看着墨色从浓黑转为浅灰,再转为淡淡的青。
像五月的雨。
像五年的等待。
像一句终于可以落笔的“明天见”。
她低下头,开始修补下一张书页。
这一次,她让墨色比昨天淡了三分。
松烟墨化开的时候,林微言忽然想起父亲。
小时候她趴在父亲的工作台边看他修书,总嫌他调墨太慢。父亲会把墨锭在端砚里一圈一圈地磨,手腕悬着,力道均匀得像在打太极。她急得跺脚:“爸,你快点嘛,我等着看呢。”
父亲就笑:“急不得。墨磨得快了,墨粒粗,写上去会洇。你要让它慢慢化,化到水和墨分不清彼此,才算好。”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分不清彼此”。后来父亲走了,她接手这间工作室,才慢慢品出那句话的意思。
此刻她握着那锭松烟墨,在端砚里画着圈。墨色从浓黑中渗出淡淡的青灰,像晨雾从山脚漫上来。她磨了很久,久到手腕发酸,久到窗外的雨又开始下——这四月的天,像憋了一肚子话的人,动不动就落泪。
她换了支小号的狼毫笔,笔尖蘸了墨,先在废宣纸上试了一笔。松烟墨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比昨天那眉黛色浅了不止一度,却隐隐透着一层暖光。她盯着那道墨痕看,忽然觉得像沈砚舟看她的眼神——表面永远是克制的、冷静的,可底色里那点温度藏不住。
她提笔落在“相见稀”那页的补纸上。
笔尖触纸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柔顺。松烟墨渗进纸纤维的过程很慢,像是细雨润土,一寸一寸地往下走,不急不躁。她顺着纸的纹路运笔,补笔与原纸的接缝处几乎看不出痕迹。
补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昨晚值夜班,刚下手术。你上次说《花间集》缺的那页序言,我托古籍部的同学查了,北大图书馆有一份微缩胶卷。要不要帮你复印?
林微言放下笔,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周明宇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在你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只手,从不问为什么,从不催你回答。她回:好,麻烦你了。
他秒回:不麻烦。你的事,从来都不麻烦。
她盯着这句话,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这些年周明宇在她身边,像一盏暖灯,照着她度过许多难捱的夜晚。可灯再暖,也照不亮她心里那间上了锁的屋子。锁是沈砚舟五年前挂上的,钥匙也只有沈砚舟有。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补完最后一笔时,已近中午。她把书页举到窗前,对着天光看。纸的纹路如溪流般清晰,松烟墨的浅灰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与原页的旧黄相映,像隔着时光对视的两个人。接缝处几乎摸不出来,只凭肉眼,很难分辨哪些是原纸,哪些是补笔。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好的修复,不是让新纸变得像旧纸,而是让旧纸自己开口说话。
林微言把补好的书页平放在吸水纸上,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那页“相见稀”在整本《花间集》里不再突兀,像一首歌里终于归位的那个音符。
她拍了张照片,想发给沈砚舟。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最后只是存进相册。
下午三点,雨停了。
林微言拎着那只樟木盒出门,拐进书脊巷深处。陈叔的旧书店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卤煮店之间,门脸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招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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