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里面有最好的词。”他说。
“不全是。”林微言摇头,“因为我爸。他以前总说,词是古人的低语。你读进去了,就听得见。他最喜欢‘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那一类,说太柔。可《花间集》里的很多句子,他偶尔也念。我小时候,他念一句,我就跟着念一句。那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觉得那些字里,藏着很多人不敢说出口的欢喜。”
沈砚舟听得很认真。他看着她,目光专注,像在听一段珍贵的口述史。
“所以,你送我的那本,我一直不舍得翻太旧。”林微言低头看着怀里这套缺了册的书,“后来你走了,我就更不敢翻了。怕一翻,就想起那天在潘家园,你和我抢书的模样。”
“我没跟你抢。”沈砚舟轻声说,“我是故意让着你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比我喜欢它。”
林微言抬起头,眼睛有些潮。她忽然笑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找回了什么:“你今天带我来,是不是就想让我遇见这套书?”
“是。”沈砚舟不避不让,“我想看看,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肯不肯为它停下来。”
“停下来了。”林微言说。
“那我也没白来。”沈砚舟笑着,朝她走近一步,“微言,你买下的不只是半部书。是你终于肯回头,看一眼我们走散的那个地方。”
林微言低头看着怀里的书,眼眶慢慢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书抱得更紧了些。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她站在树下,像一页被风轻轻翻动的书页。
“沈砚舟。”她说。
“嗯。”
“第三册,你会帮我找吗?”
“会。”他的声音低而稳,“一直找,找到为止。”
林微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们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身后,潘家园的市集渐渐远了。那些旧书摊,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那些在阳光里翻飞的灰尘,都像被留在了时间的另一头。而她怀里那半部《花间集》,正安静地躺着,像某种失而复得的盟约。
“晚上想吃什么?”沈砚舟问。
“随便。”林微言说。
“不能随便。”沈砚舟看着她,“你中午就没好好吃。”
“那去书脊巷口那家面馆吧。”她说,“我想吃清汤面。”
沈砚舟愣了一下。那家面馆,是他们以前常去的。老板还会记得他们吗?他不知道。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就去那家。”他说。
车再次启动。林微言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书。窗外的天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落几片,在空中翻旋着,轻轻落在车顶上。她靠着车窗,透过玻璃,看见沈砚舟正专注地开着车。他的侧脸被晚照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她忽然想,也许这五年,他们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走着,谁也不曾真的离开。只是有些人,要等风把雾吹散了,才肯承认自己还在原地。
“沈砚舟。”
“嗯?”
“清汤面,要加一个荷包蛋。”她说。
“两个。”他笑了笑,“你一个,我一个。”
林微言也笑了。她闭上眼睛,闻着车里那股淡淡的旧纸香,心里踏实极了。像一册被翻阅过无数遍的旧书,终于等来了一双手,把它轻轻合上,然后,又重新打开。
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一半。
书脊巷的老槐树在暮色里站成一团浓重的影。树底下支着两把旧竹椅,陈叔正坐在其中一把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脚边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猫。猫听见车声,耳朵动了动,又团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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