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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把那本残破的民国食谱带回家之后,搁在床头柜上搁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翻开过它,但每天睡前都会看它一眼。封面残缺,纸页黄脆,侧边被虫蛀出几个不规则的窟窿,像一张被时光啃过的旧报纸。她不是不想翻开,而是每次伸手的时候都会想起那行写在页边的小字——“彼归,笑曰:‘汝之桂花糕,形似而神不似,盖因心不在焉。’”
她怕再看下去,会看到别的什么。比如某个做了枣泥酥的女人在页脚写下的抱怨,比如某个煮坏了杏仁豆腐的下午,比如某年某月某日,一个男人笑着吃掉了一盘炒糊的菜,说“下次我教你”。
这些都不是她自己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读起来却像是在翻自己的日记。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窗外下着雨,书脊巷的青石板路被淋得油亮亮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黄。林微言泡了一杯桂花茶,把台灯调到最暖的那一档,戴上白手套,正式翻开了这本食谱。
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对待所有有年头的纸制品,必须戴手套。但今晚她戴手套的原因跟职业无关。她需要一层薄薄的棉布隔在手指和纸页之间,作为一种心理上的缓冲。好像隔着这层棉布,那些写于八十年前的句子就不会直接烫到她的皮肤。
食谱残存的部分大概有四十多页,记录了二十几道点心。每一道都写得极其详尽,从选料到备料、从火候到手法、从失败记录到改进方案,俨然是一本专业的烹饪实验笔记。林微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在“枣泥酥”的做法旁边又看到了一段题外话:
“今日做枣泥酥,馅过甜,彼食后饮浓茶三杯。余愧,彼曰:‘甜有甜的好,苦有苦的好。甜过了头,喝杯茶就淡了;苦过了头,加点糖就化了。世上最难调的,是不甜不苦、不咸不淡,什么都刚刚好的日子。’——壬申年九月十五。”
林微言把这一页拍了照,鬼使神差地发给了沈砚舟。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是从潘家园回来之后,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五天来,沈砚舟每天早晚各发一条微信,早上的内容是天气预报,晚上的内容是“记得锁门”或者“煤气关了没”。措辞克制得像一个定时发送的机器人,但每一条都准时——早上七点十分,晚上十点二十,误差不超过三分钟。林微言一条都没回,但每一条都看了。
现在她主动发了一条,发的还是一段关于“苦和甜”的民国鸡汤。这在沈砚舟那里的解读空间太大了——他可以认为她在暗示什么,也可以认为她只是分享一段有意思的文字。这个模糊地带让林微言感到不安。
她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沈砚舟的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壬申年是1932年。那年北京的味道,应该比现在甜。战乱前的最后几个秋天。”
没有追问,没有抒情,没有借题发挥。只是一条冷静到近乎学术的补充信息。林微言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沈砚舟的方式——她只给了他一句诗,他就告诉她这句诗的朝代;她只露出一条门缝,他就站在门外,不推门,不敲门,只是安静地告诉她外面的天气。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继续翻食谱。
第十三页,杏仁豆腐的做法旁边又有一段题外话,字迹比之前的更潦草,像是写的人心绪不佳:
“今日与彼争执,为柴米琐事。彼拂袖去,余独坐厨房,对一锅未成形的杏仁豆腐垂泪。至夜,彼归,手提一尾鲜鱼,曰:‘杏仁豆腐做不成,我们改做鱼汤。’遂和好。后记:鱼汤咸了,但我们都喝完了。——癸酉年正月初七。”
林微言读到“手提一尾鲜鱼”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个画面太鲜活了——一个跟妻子吵完架出门生闷气的男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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