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时写的字要潦草,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记的。便签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她认出来,那是她三年前在外地参加古籍修复培训时的临时住址。
便签上记录的是她这五年来每个阶段的行踪。
“2019年3月,微言调至省图书馆古籍部,租住在文庙街23号。”
“2019年7月,赴苏州参加修复培训班,为期三个月,住址:姑苏区桐芳巷6号203室。”
“2020年1月,回书脊巷过年。除夕夜独自在家。陈叔说她又瘦了。”
“2021年5月,修复的宋版《礼记》获省级表彰,照片登在晚报第三版。她把头发剪短了。”
“2022年9月,因颈椎问题住院一周,市一院骨科12床。陈叔说她不让任何人告诉别人。”
林微言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2022年9月,她因为连续加班修复一批水浸古籍,颈椎出了问题,在医院住了一周。那一周里,每天晚上护士都会送来一份粥,说是社区安排的爱心餐。她当时没多想,还跟护士说你们社区想得真周到。护士笑着说是啊,我们社区的志愿者特别上心。
现在她知道那个“志愿者”是谁了。
她把便签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记录她的行踪,只写了一句话,是沈砚舟用钢笔写的,比前面所有的字都要工整,工整到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法律文书:
“微言爱吃桂花酒酿圆子,但桂花要现摘的才香。”
便签本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缘卷起了毛边,像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照片上是他们两个人,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她蹲在地上翻一本旧书,他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手指着书页上的什么东西。阳光从书摊的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笑得很开心,他也在笑。照片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是他当年的字迹:“2018年春,潘家园,微言淘到一本《花间集》残本,高兴了一整天。”
林微言看过这张照片。五年前,她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一个箱子里塞到床底下,包括这张照片。她以为他那边已经没有他们之间的任何痕迹了。可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她翻到照片背面,发现在那行铅笔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墨水的字,是后来加上的,墨迹比铅笔字新得多:
“后来我每年都去一次潘家园,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书摊前蹲下来过。”
她放下照片,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声音。肩膀也没有抖。只是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什么快要从悬崖边滑落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茶几上摊满了东西,病历、汇款单、便签本、照片,每一件都是证据,证据她冤枉了他五年,证据他在她的世界之外默默地待了五年,证据他的每一天都跟她有关,而她从来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花间集》抽出来。书脊上的包角还是当年他们一起做的,他的手艺不太好,包得有点歪,她当时嘲笑他说你这手艺就别碰古籍了,他说那不行,我总得学,以后好帮你。她翻开封面,扉页上他的字还在,墨迹淡了一点,但笔锋还是那么利落。
她拿了一支笔,翻开书的内页。这本书里她写满了批注,密密麻麻的都是她的字迹。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找到了一个空位置,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看,又划掉,重写。划了三次,最后留了四个字。
“我在等你。”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她要去一趟巷口。不是去找他,只是想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一看他每次汇款时写的那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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