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觉得自己特伟大。
“什么?”
“你觉得自己扛起一切就是伟大。爸爸生病了,不告诉我。家里没钱了,不告诉我。去潘家园押手表买书,不告诉我。接受顾氏的合**议,不告诉我。你觉得你把所有痛苦都挡在门外,把门里面的安宁留给我,这就是伟大。”林微言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书脊巷的黄昏,老槐树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水墨画。陈叔正在书店门口收摊,把摆在外面的旧书一本一本搬回屋里,动作慢悠悠的,偶尔停下来跟路过的邻居打招呼。
“可是沈砚舟,你有没有想过——你挡在门外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把门撞开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
“等你扛不动的那一天,等你把自己压垮的那一天,那些被挡在门外的痛苦就会一下子涌进来,砸在你身上,也砸在我身上。你一个人扛了五年,你以为你很伟大,其实你很自私。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不再敲击桌面,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光渐渐暗下来,他的侧脸一半亮着一半暗着,亮的那一半能看清眼角细密的纹路,暗的那一半只有轮廓。林微言曾经觉得他的轮廓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但现在她看着这半张暗着的脸,觉得那上面写满了她以前从未认真读过的疲惫。
“我爸走的那年,”沈砚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传来的陈叔咳嗽声盖过,“我站在ICU外面,医生说如果再不动手术,最多还有三个月。我问多少钱。医生说了一个数字。”他停了一下,闭了闭眼,那个数字至今说出口都像吐出一块烧红的铁,“我算了一下,把我卖了都凑不齐。那时候我刚入职律所半年,工资不高,存款几乎为零。我妈早就不在了,亲戚们各有各的难处。唯一能求的人就是顾家。”
“顾晓曼的父亲跟你爸是老战友。他们愿意借钱给你。”
“不是借。是合作。”沈砚舟纠正她,“顾叔叔愿意出手术费,条件是我必须加入顾氏的法务团队,为期五年。五年内我不能接任何跟顾氏有利益冲突的案件,不能离开北京,不能——”他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话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不能跟任何可能影响合作关系的人结婚。”
林微言的心揪了一下。她不知道原来那份协议里还有这样的条款。不是背叛,不是移情别恋,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签了一份把自己未来五年全部抵押出去的合同。
“你可以跟我说的。”她说,声音也开始不稳了。
“跟你说什么?说‘我签了一份五年的卖身契,你等我五年’?”沈砚舟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做得极轻极快,像是在甩掉一个过于沉重的念头。“我不能让你等。五年太长了,谁也不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而且那时候你刚拿到古籍修复中心的正式编制,工作稳定,前途很好,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被困在原地。我觉得让你恨我,比让你等我更公平。”
“公平?”林微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像是被气笑的,又像是被伤笑的。“所以你选择让我恨你。你觉得恨一个人比等一个人更容易,对吗?”
“不是吗?”
“当然不是!”林微言的声音终于失控了一瞬,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某种被压抑太久的委屈忽然找到了出口。“恨一个人要花更多的力气。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每次路过潘家园都会绕路走,每次看到《花间集》都会想起你,每次有人跟我提起大学的事我都会找个借口离开。我不敢翻我们以前一起看过的书,不敢听我们以前一起听过的歌,不敢去我们以前一起吃过的那家小面馆。我把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都锁起来,以为这样就能把你也锁起来。可是你不在里面。”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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