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你的消息。我知道你修好了那本《书目答问》,被博物馆收藏了。我知道你开了一个古籍修复的讲座,被学生围在台上问了很多问题,你一个一个答,答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我知道你去年去了一趟苏州,在旧书店里淘到一本清代的《花间集》,你说这是你修过的最美的书。这些我全都知道。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找的。你在每一个平台上发过的每一段文字、每一张照片,我全部看过。如果这些话让你觉得有负担,你就当没有收到这封信。如果这些话让你觉得——哪怕只有一瞬间——那个五年前在图书馆里跟你一起看书的混蛋也许可能还有点救,那就让我知道。你不用说什么。回头看一眼就好。”
署名:沈砚舟。
信纸从林微言的手指间轻轻滑落。她捡起飘到地上的那几页,一张一张叠好,按原样折回去,捏在手里,捏了很久,好像想把这些字都嵌进手纹里。然后她把信贴在胸口上——不是矫情,是她的胸口确实在疼。那种疼不是心脏有毛病的那种,是有一只攥了五年的拳头终于松开了,血液回流的那一瞬间,又酸又麻,从胸腔辐射到每一根手指尖。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信搁在一旁的茶几下,站起来,走向修复台。
她的脚步在空旷的店里听起来很轻,胶底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修复台上,《花间集》还摊开在她离开时的那一页。薛涛的《春望词》之四,旁边沈砚舟用钢笔写着“这首是我最喜欢的——沈”。她坐下来,拧开台灯,拿起镊子。她的手习惯性地稳了下来。修复师的手,端得住最脆的纸页,捏得住最细的镊子。可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四页纸上的字——“我写过比这难一百倍的法律文书,从来没觉得写字是这么难的事”“恨比等容易”“我知道你不能马上原谅我”。她放下镊子,对着那页泛黄的书页发了很久的呆。
“三味书屋”的门忽然响了一下。不是被人推开的——是风吹的。刚才她进门的时候没关严,门被风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午后阳光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在黑暗的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金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停在修复台的桌腿上。林微言抬起头。门外的巷子里,老槐树正在落叶子。雨后的风一过,槐树叶三片五片地往下飘,旋转着,打着圈,像被从树枝上撕下来的便签——上面写满了没有人读过的字。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阳光猛地涌进来,她被刺得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然后她愣住了。
巷子对面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风衣,还是那个微微往左偏的站姿。沈砚舟没有走。他就站在那把长椅旁边,一条腿微屈,身子斜倚着树,低着头,正在翻手里的一本小册子。他翻书的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眉头微皱,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他不时掏出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字迹稳妥,没有一丝潦草。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她记起他在信上写的那句话——“回头看一眼就好。”原来他一直等在这里。从馄饨铺到这里,他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回头看一眼。他也在等——不是催促,不是逼迫,是那种把整天的耐心都握在手里,只要她转身他就在线内的等。
“沈砚舟。”她叫了一声。她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老槐树另一侧趴着的那条黄狗,正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这两个人,仿佛在看一出现场直播的默片。
他抬起头,把本子合上,目光立刻落到她脸上。他没有迫不及待地朝她走来,而是站在原地,等着,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导盲犬,半米之外静静地等待她的回应,等着她迈出接下来的任何一步。她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住。隔着五六米的感觉,跟上一次在雨里又不同了些——就好像中间不是几步路,而是一段很轻又很重的光阴,既跨得过,也跨不过。
“你一直都等在这儿?”她问。
“怕你万一要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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