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几乎是立刻到的。快得像他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快得像他等的不是消息,是五年里每一个早晨,她都没有说过的那句话。
“明天还送。”
林微言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口袋。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那颗袖扣,银质的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不凉了。
上午九点,修复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沈砚舟。是周明宇。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老字号早点铺的招牌。他把纸袋放在修复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屉小笼包,一杯豆浆。
“路过,顺便带的。”周明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修复台上那本摊开的《花间集》上。书页泛着旧旧的黄,上面有林微言用镊子一点一点夹出来的折痕,有她用自制的浆糊修补的虫蛀,有一行一行她用铅笔标注的修复笔记。字很小,很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收着,什么都不往外说。
“我吃过了。”林微言说。
周明宇的手停在纸袋上,停了一瞬。这一瞬很短,短到如果林微言眨了一下眼睛就会错过。但她没有眨。她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把纸袋的口重新折好,推到修复台的一角。
“沈砚舟送的?”
“嗯。”
“粥?”
“嗯。”
周明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花,太阳一照就化了。他在修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纸袋里拿出那杯豆浆,插上吸管,自己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他喝得很慢,喉结一动一动的。
“小时候,我爸跟我说过一个道理。”他看着豆浆杯里晃动的液面,“他说,明宇,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先到就能先得的。就像去早点铺买包子,你排在第一个,但你想吃的那个馅,可能被排在你后面的人买走了。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包子的问题,就是——没赶上。”
他把豆浆放下。“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从你扎羊角辫的时候,从你第一次到我家来,躲在你爸爸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时候。二十年。”他把“二十年”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二十年,比不上他一碗粥。”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看着周明宇。他的侧脸对着她,窗外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角一道极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她那时候十四岁,刚从学校回来,蹲在巷口哭。哭什么她已经忘了。大概是考试没考好,大概是和同学闹了别扭,大概是少女时期那些现在看来微不足道、当时却觉得天都要塌了的小事。周明宇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那头过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把车往墙边一靠,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没问她为什么哭。他就那么蹲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然后继续蹲着,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哭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骑上车走了。从来到走,一共就说了两个字——“擦擦”。
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外地上大学,认识了沈砚舟,经历了那场天翻地覆的分手,回到书脊巷,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一本一本地修那些破旧的古籍。周明宇还是那样,每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带一袋水果,有时候带两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喝一杯水,坐一会儿,走了。他不问她和沈砚舟的事。从来不问。
“明宇。”她开口了。
“嗯。”
“对不起。”
周明宇把豆浆杯放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的光,是那种被拒绝了、但还是想笑一笑的光。他站起来,把纸袋留在修复台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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