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生气。不是气他。是气自己。气自己让他这样坐了一整夜。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沉。”
“我睡觉不打呼。”
“我知道。”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弧度。“你睡觉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像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情。刚才也皱着。”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眉心。摸到两道浅浅的印子。他忽然抬起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从她的额角滑过,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悬在半空中,离她的脸很近。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微言。”
“嗯。”
“我可以碰你吗。”
她没有回答。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热的。比她的脸热很多。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摩挲了很久。
“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
“嗯。”
“你的手,还是那么大。”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的肩膀上。她顺从地靠过去。这一次他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圈住了。不是昨晚那种用力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拥抱。是很轻的,像抱着一件很珍贵很容易碎的东西。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比昨晚慢一些,稳一些,像一面鼓从暴风雨中驶出来,驶进了平静的海面。
窗外的蟹壳青变成淡金色。第一缕阳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对面屋顶的黑瓦上,瓦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被阳光一照,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天亮了。”她说。
“嗯。”
“我今天要修完那本《诗经》。”
“我陪你。”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修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眼角弯起来,像很多年前她把《花间集》递给他的那个下午。他看着她笑,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浓的东西,像黄昏的光照在旧书的纸页上。
“你笑什么?”
“笑你。以前让你帮我压书,你压了十分钟就问好了没有。现在说要学修书。”
“人是会变的。”他说。
她的笑慢慢收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变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慢慢移动,把他眉骨的影子投在眼窝里。
“很多。”他说,“以前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一个人扛。扛不住了就咬咬牙。牙咬碎了也扛。后来发现不是的。有些东西扛不住。不是力气不够,是一个人扛着扛着,就不知道自己在扛什么了。”
“现在呢?”
“现在知道,扛不住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可以一起扛。”
林微言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是修书留下的。纸很薄,竹起子很尖,稍不留神就会划到。旧书上有灰尘、霉菌、虫卵,有些伤口会感染,红肿好几天。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修书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在里屋,一盏灯,一把起子,一本书。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她以为这就是她要过的日子了。直到他在书店门口出现,直到她拆到那封信,直到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
“沈砚舟。”
“嗯。”
“那封信里,你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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