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船砖、城墙砖。什么砖用什么场合,烧得好坏怎么分,敲敲听听声。
世香学得认真。他记性好,伯爷说一遍,他就记住了。还能举一反三——看到一块砖,他说:“这是窑心砖,火候过了,脆,不能承重。”
伯爷点头:“对。”
接着学和灰。石灰、黄土、糯米浆,什么比例,和多久,什么时候用老灰,什么时候用嫩灰。
世香学得快。半个月,就能和出匀溜的好灰了。
王文修看着,心里高兴。他这第三个儿子,是块学手艺的料。王家手艺,后继有人了。
秀英也高兴。可高兴之余,又有点担心——世香身子弱,瘦,怕他吃不了这份苦。
“娘,我不苦。”世香说,“我喜欢砌墙。看砖一块一块垒起来,变成墙,心里踏实。”
秀英摸摸他的头,不说话了。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仗打完了。中国输了,赔款,割地。
消息传到店子上,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没人说什么,可眼神里都多了点东西——惶恐,茫然,还有说不清的憋屈。
王义正那几天话特别少。他常一个人坐在院里,看着那把祖传瓦刀,一看就是半天。
长子问:“爹,想啥呢?”
“想咱们中国。”王义正说,“这么大个国家,让个小日本打了,还输了。输在哪?”
长子答不上来。
“输在手艺上。”王义正自己说,“日本人的船,是机器造的。咱们的船,是木头钉的。日本人的炮,是钢铸的。咱们的炮,是铁铸的。手艺不如人,就得挨打。”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所以咱们王家的手艺,不能丢。丢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我明白,爹。”
这年腊月,王家出了件事。
世富十三岁了,该说亲了。陈婶子来说媒,是八队李家的闺女,十四,人不错。彩礼要八两银子。
王家现在拿得出八两银子。王义正说:“行,定下吧。”
可世富自己不愿意。
“爷爷,我不想这么早成家。”
“咋了?”
“我想……我想去县城学点别的。”世富低着头,“我跟世贵说了,他想学算账,管铺子。我想学木工,学打家具。砌墙是手艺,木工也是手艺。多学一门,多条路。”
王义正愣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大孙子,心里有这主意。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去吧。”王义正点头,“去县城,找个木匠铺,当学徒。三年出师,好好学。”
“谢谢爷爷。”
世富去了县城。在西门一家木匠铺当学徒,管吃管住,没工钱。他踏实,肯学,师傅喜欢。每月回来一次,带回些木屑刨花的味道,还有城里听来的新鲜事。
王文修有点不舍,可王义正说:“让孩子出去闯闯,好。咱们王家,不能都守着砌墙这一门手艺。得多条腿走路。”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世贵也十三了。
他不学手艺,跟着王文修学认字,学算账。这孩子脑子活,账算得清,话也说得圆。周掌柜来店里,他陪着说话,不怯场,有条有理。
“文修,你这二小子,是块做生意的料。”周掌柜说。
“是,掌柜的过奖了。”
“让他跟我去城里铺子学学?见见世面。”
王文修看向王义正。王义正点头:“行,去吧。跟着周掌柜,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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