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在雨夜里。
不能再等了。
王义正弯腰拎起最重的那个麻袋——里面全是铁器,死沉。他试了试肩,背带勒进肉里,疼得他咧了咧嘴。二十五岁的人了,正是力气最大的时候,可这担子太重了。
“走吧。”
父子三人出了堂屋。长子走在最前,王文修在中间,王义正断后。临出门前,王义正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油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堂屋。正墙上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梗,歪斜着,像要倒。
王义正忽然松开麻袋,“扑通”一声跪下了。
“列祖列宗,”他声音发颤,“不肖子孙义正,今日……今日要走了。王家在蒲圻三代的基业,毁在我手里。我对不起祖宗。”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砖缝里的灰浆硌得生疼。那是他十六岁那年,跟父亲一起勾的缝。父亲说:“义正啊,勾缝要匀,要实。缝勾好了,墙才能立百年。”
现在,墙还在,人却要走了。
长子也跪下了。王文修愣愣地站着,被哥哥拉了一把,才跟着跪下。
三个影子在油灯下拉得很长,投在砖墙上,像三根歪斜的柱子。
起身时,王义正眼圈红了。但他很快抹了把脸,雨水混着别的什么,咸的。
“走。”
门吱呀一声关上。长子落了锁,钥匙在手里攥了攥,最后扔进了檐下的水沟里。
“哥?”王文修不解。
“不扔,还指望回来么?”长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人消失在雨幕里。
汉水码头,丑时三刻。
雨小了些,变成了绵绵的雨丝。汉水在夜色里泛着黑沉沉的的光,像一匹摊开的绸缎,被风吹皱了,皱出一圈圈涟漪。
码头边只停着一条船,是货船,船舱用油布苫着,露出底下鼓囊囊的麻袋。船老大姓陈,外号陈独眼——左眼是瞎的,据说是年轻时跟人争码头,被竹篙捅瞎的。
陈老大披着蓑衣,蹲在船头抽烟。见王家父子来了,他抬起那只好眼,上下打量。
“王师傅,这时候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义正从怀里摸出三块大洋,递过去:“陈老哥,行个方便。”
陈老大接过,掂了掂,又对着昏暗的船灯看了看成色。最后揣进怀里:“上船吧。丑话说前头,要是有人追来……”
“我们自己跳江,绝不连累老哥。”王义正接得很快。
陈老大点点头,不再说话。
船不大,船舱里堆满了货,只勉强腾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王家父子挤进去,麻袋堆在身边,像三座沉默的小山。
缆绳解开,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长子坐在船尾,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蒲圻码头。码头上还亮着几盏气死风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光里能看见栈桥的轮廓,看见拴船的木桩,看见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上工砌的挡水墙。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晴天。父亲说:“看好了,砌墙先砌角。”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拎起瓦刀,抹灰,摆砖,敲实。瓦刀敲在砖上,“铛铛”的响,清脆,踏实。
那堵墙现在还立在码头上,护着来往的船。
可现在,砌墙的人要走了。
“哥,看什么呢?”王文修凑过来,也顺着他的目光望。
“没什么。”长子转回头,却看见父亲蹲在船舱角落,背对着他们,肩膀在一下下地抽动。
他在哭。
长子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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