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在这世上,有时候就像站在水里。”林逸说,“水清的时候,你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可大多数人,宁愿水浑一点——浑了,就看不见石头硌脚,也看不见自己脸上的泥。”
小木头眨巴着眼睛,努力理解这话。
林逸也不指望他全懂,只是自顾自说下去:“我在青山镇这一年,做的其实就是把水搅清了一点。让赵寡妇看清儿子在哪,让李小山看清爹是怎么死的,让周县令看清身边人是什么货色……水清了,有人感激,有人却恨。”
“恨什么?”
“恨你让他们看见了不想看的东西。”林逸说,“恨你打破了他们习惯的浑水。”
马车驶上一段坡路,速度慢了下来。车夫在外头“吁”了一声,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得更重了。透过车帘缝隙,能看见路旁的树向后倒去,天空越来越开阔。
快到坡顶时,林逸忽然说:“停车。”
车夫“吁——”地勒住马。车停了,惯性地晃了晃。
林逸掀开车帘,跳下车。小木头跟着下来。
坡顶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林逸转过身,朝来路望去。
从这里看,青山镇已经很小了,缩在群山环抱的盆地里,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芝麻。房屋的轮廓模糊了,只剩下片片青灰的色块,被纵横的街道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镇口那棵老槐树还能看见一点影子,像个沉默的标点,钉在路的尽头。
更远处,是绵延的群山。秋日的山色层叠,近处深绿,远处浅蓝,最远的只剩一抹淡影,融进天际线里。天很高,云很少,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照得天地一片澄明。
林逸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那味道钻进肺里,有点呛,却真实得让人想流泪。
“先生,”小木头扯了扯他的袖子,“您在看什么?”
“看我来时的路。”林逸说。
“路有什么好看的?”
“路不好看,但路上的脚印好看。”林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普通的布鞋,鞋底磨薄了,边缘开线,小木头说要给他补,他一直没让。
这双鞋,从青山镇的青石板,走到这里的黄土路。
鞋上沾着泥,泥里混着青山镇的土,混着官道的尘。
“一年前,我穿着这双鞋,走在青山镇的街上,没人多看我一眼。”林逸说,“现在我要走了,半条街的人出来送我——你说,是因为我这个人变了,还是因为我做的事变了?”
小木头想了想:“都有吧。”
林逸笑了:“聪明。”
他转回身,不再看青山镇,而是望向路的前方。官道蜿蜒向前,穿过田野,穿过村落,穿过远山的隘口,消失在视线尽头。
路还长,长得看不见终点。
“先生,”小木头也望向那边,“京城……会有更多人需要我们帮助吗?”
林逸没立刻回答。
风更大了,吹得路旁的枯草伏倒一片,又挣扎着挺起来。远处田里的稻草人歪着脖子,破衣服在风里哗啦啦响。更远的天边,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朝南去。
“会有的。”林逸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京城有百万人,就有百万种苦,百万种难。有人丢东西,有人找不着路,有人被冤枉,有人活不下去……这些,都需要有人帮。”
他顿了顿,看向小木头:“但京城和青山镇不一样。那里的水更浑,浑了几百年,底下藏的石头更大,硌脚更疼。要把那水搅清……不容易。”
“那咱们还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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