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体情绪状态稳定。”控制台传来报告,声音干涩,“圣母爱浓度达到峰值。”
圣母爱。
这个词现在像冰锥刺进陆见野的心脏。那不是自然的情感,是实验室里培育出的完美样本——剥离了所有杂质,剔除了所有矛盾,纯粹到可怕的、单向度的爱。就像蒸馏水,纯净,无菌,也毫无生命。
“零号,准备接收。”
后颈传来刺痛。神经接口刺入,像毒蛇的牙。然后情感开始涌入。
起初是温暖的。像冬日里突然裹上晒过太阳的毛毯,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那是无条件的接纳,是绝对的安全感,是“你存在就是足够”的确认。陆见野闭上眼睛,泪水涌出,在营养液里消散成咸涩的涟漪。
他想起了那些夜晚。她溜进病房,脚步轻得像猫,坐在床边,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哼唱不成调子,嗓音沙哑,但那是他听过最温柔的声音。
“我的孩子……”记忆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的见野……”
然后第二波来了。
悲伤。不是汹涌的浪潮,是缓慢的渗透。像墨汁滴入清水,起初只是一缕烟,然后慢慢扩散,染黑整个水域。那是预知离别的痛楚,是爱得越深就越清晰的绝望,是“我知道这美好终将结束”的钝痛。
陆见野开始颤抖。营养液随着他的战栗泛起细密的波纹。
他看见她在哭。不是此刻,是某个深夜。她抱着他,眼泪滚烫地滴在他脸上,她说:“对不起,见野。妈妈不能一直陪着你。”
他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妈妈……不是真的。”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她不是真正的陆明薇,她是克隆体,是实验素材,是秦守正复活亡妻计划中的一环。她的一生都在培养舱和实验室之间轮转,唯一的自由时刻,就是被允许扮演“母亲”的这短短几个小时。
就连这扮演,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情绪输出稳定。”研究员的声音开始颤抖,“零号承载率……百分之六十,持续上升。”
秦守正没有回应。陆见野透过记忆的裂缝,看见了控制台前的父亲。年轻的秦守正双手按在台面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他的呼吸很浅,很快,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陆见野看见了那个细节——那个三年来在他伪造记忆里被温柔化的细节。
秦守正的右手无名指在抽搐。
不是紧张的那种无意识颤抖,是轻微的、快速的、有节奏的弹动。像钢琴家在演奏前活动手指,像狙击手在扣扳机前调整呼吸,像外科医生在划下第一刀前的最后确认。
那是兴奋。
纯粹的、赤裸的、不加掩饰的兴奋。
“承载率百分之八十!”另一个研究员的声音拔高了,“零号生命体征出现波动!”
圆柱舱里,十五岁的陆见野开始挣扎。情感太多了,像洪水冲垮堤坝,像火焰吞没森林。他的测写能力自动激活,银色从瞳孔深处渗出,开始蚕食黑色的部分。
然后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测写能力感知到的真相。
隔壁观察室里,母亲的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自然的情感波动,是化学物质的洪流。情绪催化剂,“悲恸放大剂-7型”,正通过她颈后隐藏的接口,注入她的血液循环。剂量很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心脏骤停。
这不是意外。
是精心设计的献祭。
秦守正要收集的不是普通的悲伤,是“亲子别离的极致悲伤”。他要母亲在死亡的临界点上达到情感的绝对峰值,然后让儿子吸收,记录下那条完美的、可供复制的数据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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