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玻璃窗、杂草丛生的空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颓败苍凉。晚风穿过空洞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岁月的叹息。
罗梓下了车,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这里……是他亲生父亲当年工作过的、后来倒闭的化工厂旧址。也是他童年早期,为数不多的、带有明亮色彩的记忆所在。父亲下班后,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他穿过厂区,去旁边的小河边钓鱼,或者用厂里废弃的边角料,给他做简陋的玩具。空气里并不总是刺鼻的气味,有时候,也有父亲身上机油和汗水的、属于劳动者的、踏实的气息。
后来,工厂倒闭,父亲下岗,郁郁寡欢,最终在一次事故中去世。再后来,母亲改嫁,噩梦开始。这个地方,连同那些短暂的快乐记忆,都被后来漫长而灰暗的岁月掩埋了。他几乎从不主动回忆,甚至有意无意地回避与父亲、与工厂相关的一切。
“你怎么……”罗梓有些愕然地看向韩晓。
韩晓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这片废墟。“我查过资料,这片地已经被规划了,明年就要拆除,建新的科技园区。我想,在它消失之前,或许你该来看看。” 他侧过头,看着罗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不是要你缅怀什么,只是……这里是你开始的地方。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现在,都过去了。”
罗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废墟。记忆的闸门被打开,那些久远的、蒙着灰尘的画面,一点点浮现出来。父亲宽厚粗糙的手掌,自行车后座上颠簸的视野,河边粼粼的波光,还有父亲去世后,灵堂里冰冷的空气和母亲绝望的哭泣……
痛苦吗?是的。但此刻站在这里,站在已成废墟的“过去”面前,站在紧握着他手的、代表“现在”和“未来”的爱人身边,那些痛苦似乎不再具有吞噬他的力量。它们变成了黑白胶片上的影像,虽然记录了悲伤,但已被定格,被时间赋予了距离感。
他在这里失去了一个世界,也在这里,被迫过早地学会了坚强。废墟之下,掩埋的不仅是旧日的厂房,也是一个男孩的天真,和一个家庭最初的幸福模样。但废墟之上,新的建筑即将拔地而起,就像他的人生,在破碎的瓦砾中,也顽强地生长出了新的枝丫。
“都过去了。”罗梓低声重复了一遍韩晓的话,像是在对韩晓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对这片废墟,对记忆里那个无助的小男孩说。
是的,都过去了。晚秋的早逝,母亲的软弱,继父的暴戾,童年的困顿,少年的孤独,青年的封闭……所有好的,坏的,明亮的,灰暗的,共同构成了他来到韩晓面前之前的、全部的人生。它们塑造了他,但也束缚过他。如今,他一样样地看清,一样样地接纳,一样样地放下。
他不再是与过去为敌的逃兵,而是穿越了那片战场、带着伤痕也带着勋章的归人。那些伤痕不再流血,勋章也不再是负担,它们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沉默地诉说着来路,却不再能定义他的去路。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废墟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韩晓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站着。夜风渐凉,他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罗梓肩上。
罗梓拢了拢带着韩晓体温的外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睡的废墟,然后转过身,面向韩晓,面向远处那片光华流转的现代都市。
“我们回去吧。”他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后的疲惫的轻松。
“好。”韩晓牵起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力道坚定。
两人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将那片承载着沉重过往的废墟,留在了身后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车灯划破黑暗,驶向来时路,驶向那片灯火通明、代表着现在与未来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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