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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州,新冯翊工地东北角,编号“丙字区”的临时“医棚”。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苦涩味,混杂着伤口的腥气、脓血的恶臭,以及石灰水刺鼻的气息。这里与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仅有一道稀疏的荆篱相隔,却是另一个无声而残酷的战场。
几座用粗木和芦席搭起的长棚,便是“医棚”的主体。棚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撒了石灰的干草,上面或躺或坐,挤满了伤病员。断腿的、折臂的、被重物砸伤躯干的、伤口感染溃烂的、高热不退咳嗽不止的……**声、咳嗽声、压抑的哭泣声不绝于耳。有限的几位郎中和他们的学徒,以及几十名经过简单培训的、被称为“护工”的灾民妇女,在其中穿梭忙碌,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喂水喂药,忙得脚不沾地,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这就是大灾之后,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真实写照。瘟疫的潮头虽被隔离、消毒、焚烧掩埋等严厉措施暂时遏制,但伤患的救治、后续的疾病预防、以及无数灾民在恶劣环境下必然出现的大量常见病,依然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原有的民间郎中或死或逃,药材奇缺,而传统的、以家族或师徒相传、分散行医的医疗模式,在如此大规模的灾难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力不从心。
医棚一角,用几块破木板隔出的“诊室”里,李瑾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一个少年腿上的伤口。那是几天前搅拌水泥时,不慎被落石砸中,当时只是皮开肉绽,简单包扎了事。如今却已红肿发亮,边缘泛黑,散发着不祥的臭味,少年也发着高烧,神志模糊。
“是坏疽。” 旁边,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胡须花白的葛衣老者,用一块煮过的麻布垫着手,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眉头紧锁。他是孙思邈的再传弟子,姓陈,是朝廷从京中太医署紧急派来支援的医官之一,也是此地医术最高、经验最丰富的人。“脓毒内侵,怕是……要截肢。”
“截肢?” 旁边少年的母亲,一个憔悴的妇人,闻言如遭雷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医官老爷!求求您!救救他!不能截啊!截了腿,他这辈子就废了!我们家就这一个男丁了啊!”
陈医官面露不忍,但更多的是无奈。条件太差了。没有足够的清创工具,没有有效的抗邪毒(抗生素)药物,甚至连干净的白布、煮开的水都常常短缺。面对这种严重感染,他能做的极其有限。截肢,是保住性命的最后手段,但成功率也不高,且术后感染风险极大。
李瑾盯着那溃烂的伤口,脑海中闪过前世关于外伤感染、清创、消毒的零碎知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部,沉声道:“陈医官,可否让我一试?”
陈医官一愣,看向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已在灾区创下无数奇迹的“格物亲王”,犹豫道:“殿下千金之躯,此地污秽……且这坏疽之症,凶险异常,老朽实无把握……”
“无妨。” 李瑾摆摆手,对身后的杜衡道:“去,取我让准备的东西来。再提一桶新烧开、放温的盐水。另外,找两个手稳、胆大、不怕见血的护工来。”
很快,杜衡取来一个木匣。李瑾打开,里面是几样让匠人按他要求打造的东西:几把不同尺寸、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小刀、小剪、镊子,形状古怪,但看得出是用于精细操作的;几卷用沸水煮过、又在太阳下暴晒过的洁白棉布(这是他让商队从南方紧急调运来的,比麻布柔软细密);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高度蒸馏过的、被他命名为“酒精”的烈酒,以及用多种抗菌草药浓缩提取的、颜色可疑的药液;还有一包用油纸小心包裹的、雪白的“棉线”,同样经过蒸煮暴晒。
他又让人搬来一张用沸水反复擦洗过的简易木台,铺上煮过的白布。然后,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用“酒精”仔细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又让小刀、剪子、镊子在酒精灯(一种改良过的、可以调节火焰的油灯)的火焰上灼烧。
“把他抬上来,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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