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毁灭的指令,华州郑县、同州朝邑、河中府河西……十余处险工段、薄弱点相继溃决!有些是地震直接撕裂,有些是被上游洪峰冲垮,有些是在持续浸泡和余震中塌陷。短短一日之内,数百里的黄河堤防如同被扯断的珍珠项链,断口处处。浑浊的黄河水失去了束缚,肆意横流。
洪水不再是顺着河道流淌,而是如同千万匹脱缰的野马,向着东南方向地势低洼的广袤平原——同州、华州大部,乃至虢州、陕州部分地区——疯狂漫灌。那里是关中重要的产粮区,人口稠密,村镇星罗棋布。
毁灭,是全面而彻底的。
在洪峰最先到达的村庄,人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深夜的地震已让他们惊魂未定,许多人在户外露宿,或在摇摇欲坠的房屋中战战兢兢。当那闷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当脚下的大地传来不同寻常的震动,当有人指着远处天际那一道迅速推进的、白色的水线发出绝望的尖叫时,一切都晚了。数丈高的浪头席卷一切,房屋、树木、牲畜、人群……瞬间消失在黄色的汪洋之中。侥幸未被第一波浪头打死的人,在冰冷刺骨、泥沙俱下的洪水中挣扎,很快就被杂物撞击,或是力竭沉没。
稍远处,地势略高的地方,人们看到洪水袭来,哭喊着向更高处奔逃。但人的速度如何能与洪水赛跑?许多人被追上,卷入激流。父母推着子女爬上树梢、屋顶,自己却被洪水冲走;丈夫将妻子托上残垣,自己却滑入深渊。洪水所过之处,田地化为泽国,成熟的秋粮颗粒无收,被连根拔起或深埋淤泥;桑田、果园、菜畦毁于一旦;道路、桥梁被冲断,官道变成了河道。
水势稍缓后,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幸存者们被困在屋顶、树梢、孤岛般的高地上,饥寒交迫,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洪水并未迅速退去,它停滞在低洼地带,形成一片片无边无际的浑国。水面上漂浮着无数令人心碎的景象:胀大的牲畜尸体,散落的门窗家具,断裂的房梁,以及更多肿胀发白、面目全非的人的尸体,其中不乏妇孺。时值秋日,白日尚可忍受,夜晚则寒冷刺骨,许多体弱或受伤的幸存者,在绝望和寒冷中悄然死去。
洪水还带来了疾病。溺毙的人畜尸体在浑浊的、不再流动的水中迅速腐败,蚊蝇滋生,疫气弥漫。幸存者缺乏干净的食物和饮水,很多人不得不饮用浑浊的、漂浮着秽物的洪水,腹泻、疟疾、伤寒等时疫开始悄然传播。
消息如同这泛滥的洪水,虽然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着长安蔓延。
第一个信使是冯翊县一名侥幸逃生的县尉。他在地震中受伤,被仆从架着,骑马狂奔,沿途只见一片泽国,道路不通,绕行山路,九死一生,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踉跄着扑到了长安残破的城门下。他衣衫褴褛,满身泥泞,手中高举着一份用血水和泥浆写就的、字迹模糊的紧急文书,嘶声力竭地对守门军校喊道:“黄河决堤!同州、华州……全淹了!快!快报朝廷!洪水!大洪水啊!”
几乎前后脚,兰州、华州、虢州的紧急信使也陆续以各种方式,将噩耗传来。每一份急报,都浸透着血泪和绝望,描述着比地震本身更加可怕的、水漫金山、生灵涂炭的景象。
“同州冯翊、朝邑等县,城墙冲毁,城内水深数丈,死者不可计数,生者十不存一,困于高地,粮绝水污……”
“华州郑县,堤决三十余丈,洪水东泻,郑县及下游三县尽成汪洋,田庐漂没,人畜溺毙无算……”
“兰州山崩塞河,堰塞湖溃,泥石流冲毁驿站道路,下游情况不明,恐有连环灾祸……”
“陕州、虢州沿河低洼处亦遭波及,河水倒灌,灾情蔓延……”
紫宸殿的临时朝会(原紫宸殿受损严重,朝会在相对完好的偏殿举行)上,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空气中还弥漫着烟尘和淡淡的血腥味。武则天面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自地震后未曾合眼。下方,侥幸无恙或带伤赶来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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