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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宫偏殿内,炭火盆中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却驱不散弥漫在君臣之间的那股沉重寒意。窗外铅云低垂,天色晦暗,一如帝国此刻面临的危局。
武则天斜倚在铺着貂绒的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目光落在面前那几份请求扩军、截留赋税的奏章上,又缓缓抬起,看向肃立在下方的李瑾。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位相王平静外表下的一切思量。
“相王方才所言,‘改府兵为募兵,建中央禁军;收地方财权,行两税新法;削节度使权,行文武分治’……”武则天缓缓重复着李瑾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此三策,可谓石破天惊,直指本朝百年积弊。然则,相王可曾想过,推行此三策,需面对何等阻力?朝中衮衮诸公,边镇骄兵悍将,天下世家豪强,乃至……”
她顿了顿,凤目微眯:“……乃至朕与皇帝,与东宫,与这满朝文武,皆在旧制之中。你此议,是要掀翻桌子,重开天地。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动荡,烽烟四起。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压力如山,扑面而来。武则天没有直接驳斥,而是将最残酷的现实问题抛了出来。改革,尤其是涉及军权、财权、人事权这等核心利益的根本性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利益受损者,绝不会坐以待毙。
李瑾深吸一口气,迎向武则天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刻,是必须亮出底牌、陈述利害的时刻。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大唐疆域图前,手指划过那些用不同颜色标记的方镇、州府。
“天后明鉴,臣岂不知此议艰难,阻力如山?”李瑾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晰,“然则,今日不行此策,他日祸患,恐非天下动荡四字可以形容。请容臣为天后剖析当下危局。”
“其一,军事之弊,已至绝境。 府兵制名存实亡,朝廷无直辖可战之兵。陇右、安西告急,朝廷竟只能下诏令边镇‘自筹’,此为将国防命脉,拱手让人!节度使掌兵,本为御外,然如今,其兵非朝廷之兵,乃节帅之私兵。将不知兵,兵不认将,此其一害。兵源枯竭,老弱充数,遇敌则溃,此其二害。边将拥兵自重,渐成割据之势,如今日之剑南、山南、河南所见,内地亦有效仿,此其三害,亦为心腹大患!长此以往,朝廷何以制四方?若有奸雄起于边镇,或外敌勾结内应,则两京危矣,社稷危矣!”
“其二,财政之困,源于尾大不掉。 各地截留赋税,以‘备边’、‘安民’为名,行割据自肥之实。朝廷财赋日蹙,何以养百官?何以赈灾荒?何以兴文教?更遑论整军经武,重振国威!财权散于地方,则中央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政令不出都门,权威日渐衰微。此与周室衰微,诸侯坐大,何异?”
“其三,行政之阻,在于权责混淆。 节度使、观察使,本为军事、监察之职,如今却兼领民政,干预刑名,把持官员升黜。刺史、县令,唯节帅马首是瞻,朝廷诏令,阳奉阴违。政出多门,法令不一,地方俨然独立王国。此非臣危言耸听,天后请看,” 李瑾的手指重重敲在剑南、河东、河南等地,“这些地方请求‘便宜行事’的奏章,字里行间,何尝有半分对朝廷法度的敬畏?皆是讨价还价,乃至先斩后奏!”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武则天:“天后,此三弊,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军权散,则财权失;财权失,则政令阻;政令阻,则军权更散。恶性循环,积重难返!安西之败,非杜怀宝一人之过,实乃此三弊积数十年,一朝爆发之果!若不痛下决心,斩断此循环,则今日失一疏勒,明日恐失于阗、龟兹,后日……陇右、河西,乃至两京,皆非不可失之地!”
李瑾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武则天的心头。她何尝看不到这些?只是身为帝国最高统治者,她更清楚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更明白维持现状、平衡各方势力是何等艰难。但李瑾将问题赤裸裸地剖开,将最坏的未来图景清晰地描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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