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激动而固执的侄子,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和一丝难以抑制的焦躁。“弘儿!你口口声声‘与民争利’、‘动摇国本’,那我问你,这‘利’从何来?这‘国本’又是何物?!”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猛地转身,指着窗外——尽管那里只有东宫的宫墙和天空。“这‘利’,是汜水李老栓被夺走的三十亩薄田!是荥阳城外那对冻饿而死的祖孙身上最后一件破袄!是汴州码头那些纤夫搬运工被层层盘剥的血汗!是无数升斗小民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 朝廷若不将这些被豪强、蛀虫吞没的‘利’拿回来,重新分配,或用于国计民生,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们全部流入那些人的口袋,然后坐等饥民遍地,揭竿而起,将整个江山都掀翻吗?!到那时,还有什么国本可言?!”
“至于王莽,” 李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更加犀利,“王莽之败,非败在复古,非败在改制,而败在不察时势,不接地气,任用非人,法令朝夕更改,徒托空言,不切实际!而我们今日所议清丈、限田、税改,哪一项没有详实的数据支撑?哪一项没有反复的调研论证?哪一项不是为了解决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危机?我们不是要恢复井田,不是要凭空想象一个乌托邦,我们是要对已经病入膏肓的土地兼并、赋税不公、吏治腐败,下猛药,动刀子! 这过程会有痛,会有乱,会有人反对,会有人骂我们是‘与民争利’,是‘动摇国本’。但长痛不如短痛,小乱方能避大乱!”
他走回李弘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如炬,直刺李弘的眼底:“弘儿,你熟读史书,当知治国如治病。病人已痈疽发背,高烧不退,你是该用温和的汤药慢慢调养,看着他一点点耗尽元气?还是该忍一时之痛,用利刃割开腐肉,放出脓血,再施以猛药,或有一线生机?你母后与我,便是那执刀割痈的医者。 我们知道痛,知道险,知道会流血,会招人怨恨。但我们不能因为怕痛、怕险、怕人怨恨,就眼睁睁看着这大唐的躯体,在‘盛世’的虚名之下,烂掉,死掉!”
“你所言‘徐徐图之’,‘以仁政感化’,‘以良吏治理’,听起来很美。但在土地兼并已成燎原之势,在吏治腐败已深入骨髓,在利益集团已盘根错节的今天,这些话,与空谈何异? 你指望那些靠兼并发财的豪强,靠贪墨致富的官吏,会因你的‘仁政’感化,而主动吐出到嘴的肥肉?你指望不触动根本利益,仅仅靠罢黜几个贪官、选拔几个廉吏,就能扭转乾坤?弘儿,那不是仁政,那是姑息,是养痈遗患,是自欺欺人!”
李弘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胸膛剧烈起伏。叔父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他固有的认知。那些冰冷的记录,那些血淋淋的现实,与叔父犀利如刀的剖析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自幼接受的儒家“仁政”、“德治”理念。他并非完全不信民间疾苦,但他始终认为,那可以通过更温和、更渐进的方式解决,激烈的变革带来的破坏,可能比问题本身更可怕。可如今,这信念的基石,似乎在松动。
“可是……九叔,” 李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挣扎,“纵然……纵然有些道理。然则如此激烈变革,牵涉太广,反对者众。若激起大变,天下动荡,岂非……岂非更危及社稷?况且,朝廷……朝廷如今府库充盈,四海升平,并非……并非到了非要行此险招的地步啊!缓一缓,慢慢来,以父皇、母后与九叔之能,以良吏辅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
“缓一缓?” 李瑾苦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弘儿,我们没有时间了。你可知,去岁各地汇总,逃户、隐户之数,比之贞观末年,增加了多少?你可知,地方豪强隐匿田产,逃避赋税,导致国库实际岁入,与鱼鳞册、户籍册上应得之数,相差几何?你可知,各地奏报的‘民变’、‘匪患’,虽多被压下,但近年频率、规模,是在增,还是在减? 这升平的表象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是在危机总爆发之前,做最后的努力。你所谓的‘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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